顧硯舟回到莊上時,天剛過午。
他沒有直接進正院,先繞到偏院西北角。牆根的青苔還是他翻查暗格那天留下的痕跡,碎瓦片排列整齊,泥巴硬度對得上,沒有被二次翻動的跡象。他蹲下來,手指在青苔表面颳了一下,幹了,沒有新鮮的指印或刮痕。
旁註人沒有在這裡設伏。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掃過偏院。石階、窗臺、門框都沒有被移動過的痕跡。旁主人既然已經知道暗格被翻過,卻沒有派人蹲守,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不想打草驚蛇,二是已經透過別的方式確認了藏物狀態。
顧硯舟選了第二種。
他轉身沿著迴廊往賬房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路過賬房門口時,餘光掃了一眼,門半掩著,賬房先生坐在案後翻一本舊賬冊,手邊的茶盞冒著白汽。
顧硯舟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但就那一眼,他已經看到了一個細節:賬房先生翻賬冊的左手,隔一會兒就抬起來摸一下右邊的袖口。動作很輕,像不經意的習慣,但顧硯舟記得很清楚,以前賬房先生摸袖口,是每次喝茶之前摸一次。而剛才那短短幾步路的工夫,他已經摸了三次,翻頁時、端茶盞時、低頭看賬冊時,都不在喝茶之前。
這不是習慣性動作的變化。這是暗號。
旁註人顯然已經透過某種方式給賬房先生遞了訊息,要求他在日常行為中嵌入一個只有旁註人能看懂的訊號。顧硯舟雖然看不懂具體含義,但已經確認了一件事:賬房先生收到了旁註人的新指令,而且指令內容一定和“暗格已被翻過”有關。
他在拐角處站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期間賬房先生出來倒了一次茶,跨門檻時左手又摸了一下右袖口。
三次。顧硯舟記下這個數字,轉身往雜役劉的住處方向走。
雜役劉的住處在一排矮房的最西頭。顧硯舟繞到矮房後面的柴垛旁,找了個能看清雜役劉日常路線的位置蹲下來。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他就看到了雜役劉。那雜役拎著一把掃帚,像往常一樣往馬廄方向走。但顧硯舟注意到,他今天出門的時間比平時早了至少半個時辰,以前都是午後才開始掃院子,今天午時剛過就出來了。
雜役劉掃到馬廄門口時,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拐進馬廄,而是多走了幾步,繞到馬廄後面的草料堆旁,那條路,平時他從來不掃。他掃了幾下,停下來,往偏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掃,掃完才轉身進了馬廄。
時間提前了半個時辰。路線多了一條。而且他看了偏院的方向,不是隨便看的,是有目的的確認式掃視。
雜役劉也收到了新指令。而且指令內容很可能和“盯緊偏院”有關。
顧硯舟沒有繼續盯,站起來往莊子西邊走去。他要去賬房先生的住處附近看看,那個熟悉身影如果已經潛入莊內,最可能出現的地方就是賬房先生住處的周圍。
賬房先生的住處在莊子西側,一進獨立小院,院牆不高,牆根種著一排月季。顧硯舟從院牆後面的菜地繞過去,走到院牆西北角蹲下來,視線貼著地面掃了一圈。
牆根下的泥土上,有一個不太明顯的壓痕,橫紋鞋底,約莫一百一二十斤的體重,腳跟先著地,習慣性放慢腳步。和舊路驛站門口的那個鞋印一模一樣。
顧硯舟的手指在鞋印邊緣按了一下。泥是半乾的,說明留下不超過一天。那個熟悉身影昨晚或者今早來過這裡。
他順著鞋印往前挪了幾步,在月季花叢根部又發現了一小撮菸灰。捏起來搓了搓,菸絲細碎,顏色偏淺,和旁主人習慣抽的那種粗旱菸完全不一樣。
不是旁註人。是另一個人。
顧硯舟把菸灰吹掉,站起來。窗戶關著,但從窗子的透光程度來看,裡面沒有人。那個熟悉身影來過這裡,而且是在賬房先生不在的時候。
他轉身沿著菜地往回走,走得很慢。橫紋鞋印出現在賬房先生住處附近,菸灰不是旁註人的,那個在土地廟和舊路驛站都出現過的人,不僅潛入了莊內,而且和賬房先生有直接關聯。
走到菜地盡頭時,餘光掃到一樣東西,菜地邊上的石墩子底部,刻著一個符號。
他蹲下來。石墩子底部被人用刀尖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記號:一個圓圈,中間一道橫線。和他在旁主人銷燬贓物的地點發現的那個新暗號標記一模一樣。刻痕很新,邊緣沒有積灰,不超過兩天。
新暗號標記的位置,與賬房先生的日常活動範圍高度重合。旁註人不僅在莊內啟用了新的暗號聯絡方式,而且這個新聯絡線的起點就在賬房先生每天必經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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