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房後牆就在前頭十來步。顧硯舟走出去七八步，腳步停住。
那隻袖子今夜不會再動。賬房先生接物時手沉、指節繃白，東西進了袖就沒再出來，他要盯的是它轉出的下一手，而下一手未必在天亮前。守在賬房外頭，是拿一整夜換一個。
西邊那道拐角已經空了。熟悉身影從賬房臺階離開時走得不快，肩右傾，左手擺幅大，右腳落地輕，右前掌碾著青磚走。這個步態進了他的眼睛就拔不出來了。
他記起前世某個冬天，雪地裡一道背影，右腳印比左腳深半指。兩道影子在他心裡疊上，只差一口氣就能叫出名字，可那名字卡在喉嚨裡，上不來。
他不追。跟上一個人容易，讓對方察覺身後有尾就難了。身影一起疑，軸子一縮，他在莊外埋的幾處扣全廢。
賬房後牆他沒去，反手把方向擰向祠堂。
祠堂後一帶，他手裡最厚的一筆是一枚暗子，守夜的老頭。撬開這張嘴，一子兩用：關注人的作息，還有枯井的去向。這一筆，比追一道背影划算。他把賬房那點念想按下，往莊深處去。
祠堂在陸家老宅深處，前堂供著牌位，後牆外是一片荒院。荒院沒鋪磚，長滿半人高的枯蒿，風從牆頭翻下來，蒿尖掃得褲腳沙沙響。顧硯舟沿後牆根的排水溝翻進去，腳落在一段被踩塌的蒿草上，草莖斷口是新的，斷得齊整。
一股潮腥味從偏西一側漫上來，壓在蒿草味兒上頭。那不是枯草味，是深井水泡過東西之後沉在底下的味，悶著往下墜。這一帶靜得反常，前堂燭火隔著兩道牆，連光都透不過來一絲。
祠堂後牆外偏西，有一口枯井。
井口圍著一圈老青石，石縫生苔。靠南那段苔斷了，露出底下灰白石面。井沿積著一圈幹泥，泥色比周圍黃土深一色，是從井裡帶上來的。泥沿有刮茬，像有人探身往井裡看過，蹭掉一塊。茬口已經乾透，他指尖一按就散。
這口井，近期有人動過。他蹲下身把斷口看了一遍，沒伸手往井裡探。
守夜人的小屋在祠堂西牆的耳房，木門虛掩，裡頭沒點燈，只聽見有人壓著嗓子咳。顧硯舟推門進去，門軸一聲長響，把蹲在灶前添柴的老頭驚得手一抖，柴棍掉在地上。
老頭花白頭髮，穿一件補了三層的舊棉襖，袖口一圈油亮。他認出顧硯舟，臉色變了變，先堆起笑來：少爺怎麼這時候來了？
顧硯舟沒接話，把門掩上，走到灶邊，在他對面蹲下。
下葬那天，有人來過祠堂後頭。
老頭添柴的手沒停，火苗從灶膛裡躥出來，照著他半邊臉。沒有的事。那晚就我一個看夜的，再加幾個抬棺的，沒旁人。
井沿上有幹泥，新茬子。後牆根的蒿草壓塌了一片，斷口還是新的。
老頭手裡的柴棍頓了一下。
我翻過你那雙舊鞋。鞋底黑土，井裡才帶得出來的那種。
灶膛裡的火噼啪一聲，炸出一星炭渣，落在老頭前襟上。他沒顧上拍，嚥了口唾沫，喉嚨裡咕的一響，聲氣已經矮了半截。
老頭在心裡飛快過了一遍。全瞞是瞞不住了，井沿的泥、塌了的蒿草、還有那雙他自己都忘了的舊鞋，三樣擺在一處，抵得過十句。可全說出來也不行：那位姓周的給過銀子，也捏著他按過手印的舊紙，說漏了嘴，兩頭都不是人。
說半截。他打定主意，只說能保命的半截。
少爺……
我不問別的，只問那一天。
老頭盯著灶膛看了半晌，把手裡那根柴棍折成兩截，又折，斷成四截才撒手。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後背靠著灶臺，肩膀塌下去。
來了個人，不是咱們莊裡的。他說話時眼睛不敢往顧硯舟那邊看，四十上下，灰布長衫，臉盤子圓，說話帶點南邊的軟音。頭一回是下葬前一個月。下葬那天又來了，天沒亮就蹲在祠堂後那口井邊上，蹲到日頭偏西。
蹲井邊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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