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聽劍鳴》第49章 半枚殘印(1)

作者:南晴百禾姐姐·6小時前

守夜人把繩子抱出來的時候手在抖。繩子是祠堂掛匾額用的舊棕繩,三股擰的,粗得能勒住一頭牛。他把繩頭在井口那棵歪榆樹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蹲下去照井口。井是老井,底下水不深,三尺往上就見了泥,得攀著繩下去,腳踩實了再鬆手。這話他顛三倒四說了兩遍。

顧硯舟沒接話,先摸繩身。繩子發潮,指腹蹭過一層滑膩的鹼。他抬眼看守夜人。守夜人脖子一縮,把兩塊乾糧和一小陶壺酒擱在井沿,退到荒院斷牆外。

牆外是排水溝,溝裡沒水,人蹲進去,從祠堂後門看過來就是一堆蒿草。他蹲下去,把蒿草往身上攏。封口銀還壓在床底下,那張按了手印的舊紙被他塞進了灶膛的灰裡,可這兩樣東西沒一樣能讓他夜裡睡踏實。顧硯舟要是出了事,賬房那邊頭一個查的就是他。他今兒夜裡幫這一把,幫的是自己往後一條退路。

顧硯舟把外衫脫了搭在榆樹上,剩一件單褂。他最後看一眼井壁。上一回他沒下,只記住繩痕的位置:靠南三尺,離井沿二尺。今夜就是這個地方。他在手腕上纏了一圈繩,腳先探進井口,踩住井壁上凸出的一塊舊磚,身子沉下去。

井裡的味道跟井口不一樣。潮腥味從底下返上來,混著一股舊磚石的黴,像誰把一床泡爛的棉被悶了三冬。他越往下走,味道越濃。水寒先從腳踝爬上來,到膝蓋時冷得像針。他數井壁的磚。一塊,兩塊,三塊。磚縫松,手抓下一塊前先捻一下,溼苔滑,指甲摳進去能帶出一小撮綠。粗繩勒進掌心,勒出一道白印,白印慢慢泛紅。

他停在南側那塊活磚的位置,腳蹬住對面井壁的凹槽,把身子橫過去。左手夠到磚沿,指尖先碰到的是一層幹泥,幹泥底下軟一圈,是新繩勒過後又蹭上的溼泥。他把那塊活磚往外抽。磚不重,抽出來是半塊磚的空腔,腔口朝井心。這就是暗格。

他把手伸進去,先摸到一張油紙的邊角,又沒了。裡面是空的,油紙讓人抽走了。手指在腔裡轉一圈,靠裡的磚縫硌手,他摳了兩下,摳出一小片硬東西,指甲蓋大小,邊緣帶點硃紅。

他把那片東西託在掌心,湊到井口漏下來的一點天光裡。是一枚印章留下的殘片,印面沒剩幾個字,只剩半個角,硃砂色發暗,像幹了的血。他捻了一下,貼身放進中衣夾層。

然後他低下頭,認真看暗格周邊的繩痕。繩痕有兩層。一層是新的,泥色淺,邊沿利,這一陣子勒的;另一層壓在底下,顏色發黑,邊沿被新痕蹭亂,看得出年頭。舊痕斜著往北偏,新痕直上直下。他把手貼在舊痕上,指腹順著斜線摸過去。這道痕的年頭長,不止一兩個月。這口井被人用,至少用了好些年。

水漫到小腹。他把活磚塞回去,用手把腔口的幹泥抹勻。抹到一半他停住。腔口下沿新蹭出的白茬還在,明晃晃的,誰再來一看就知道有人動過。他把磚又抽出來一點,往腔口內壁抹了一層溼泥,泥色跟井壁一致。做完這些,他才抓著繩往上攀。

離井口還有二尺,他沒急著上去,先聽。上面沒聲。蒿草那邊是斷牆兜著風,嗚嗚地響。他再聽,還是沒聲。手上使勁一撐,翻上井口。

守夜人從蒿草裡鑽出來,臉白得像紙,上來就看他手腕那道紅印。您沒事?

顧硯舟沒答,先蹲到井沿邊看。井沿的幹泥上,除他下去前踩的那兩個腳印,多了一雙。腳印朝井,腳尖壓得深,腳跟淺,是站著回身留下的。鞋比守夜人的鞋小半指,鞋底紋路是橫的。他順著這雙鞋的方向往外看。腳印從祠堂後牆側門那邊來,到井沿停住,沒再往裡走,又退回側門的方向。

有人來過。顧硯舟站起來。

守夜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嘴唇動了動,半天憋出一句:我在牆外,一直沒聽見動靜。

這句是真的。他下井這半個時辰,風沒停,井裡返上來的潮腥又把聲音悶住,來人輕手輕腳,守夜人在斷牆外確實聽不見。顧硯舟把這句話記下。來人知道井在哪,大概也知道他下去了,來人沒下井,沒喊人,只到井口看一眼就走。來人蹲一眼就走,是來探的。

他往回收手的時候,心裡把守夜人咽回去的那半句又掂了一遍。井是取送東西的地方,那半句多半也圍著這口井轉:什麼時候來看、東西擱在哪一層磚後、見了生面孔該知會誰。今夜下井一趟,這句沒吐出來的話,他摸到了骨頭。

東方泛白。他把外衫穿上,袖口沾的潮氣一時幹不了,貼在胳膊上晾。他把殘印在中衣夾層裡又挪了挪,壓到心口下一寸。從井口回祠堂後牆,他走排水溝,腳在溝底,一步步落在井沿的泥上。

回到偏院,天剛亮透。老僕端熱水進來,顧硯舟接過,慢慢洗手。熱水燙到掌心那道紅印,他把手浸下去,沒出聲。案上攤著這個月的歷。他的眼睛停在兩處:十五,三十。三十離今兒還有十二天。

夜深了他才把殘印取出來,在燈下攤平。印面只剩半個角,缺角的斷口不平,是硬掰下來的。硃砂色發暗,暗得發沉。這個色他認得。賬房那幾摞舊簿冊,封面上都蓋著騎縫印,印色也是這樣的暗朱。上月他站在賬房後牆外看那一夜,賬房先生袖口裡摸進摸出的,也是這麼一點顏色。枯井跟賬房,是一根繩上的兩個結。

他把殘印收回夾層。

明晚他還要去祠堂後一趟。這回不逼守夜人,是給他一樣看得見的東西:從今夜起,這口井邊上要有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是守夜人的。銀子和按手印的舊紙壓著他,怕也得當。至於到過井口的那個人,顧硯舟沒急著追。來人只到井沿看一眼就退,說明他也在等。井是活信箱,取東西的人還沒到。

他吹了燈。黑暗裡,心口下一寸那半個朱角,仍舊亮著那麼一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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