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芯挑到第三回,顧硯舟才從偏院西牆的夾層裡,把那個東西摸出來。
半張舊紙,蟬翼似的薄,邊角軟得打卷。紙面上那半枚朱印在燈下泛著暗沉的紅,是騎縫印的一半,雲頭紋缺了右半邊,斷口毛糙,像從整張契紙上撕下時,連底下的紙筋都帶走了一道。
他把紙片擱在燈臺邊,又摸出白天記下的兩樁:賬房先生袖口那一摸的次序,和祠堂後井沿上那圈比黃土深一色的幹泥。
兩件事原本不挨著。一個在賬房,一個在祠堂後。他對著燈看了半晌,越看越覺得這兩樣是從同一根線上掉下來的兩個線頭,一個朝上,一個朝下。
今夜只做兩樁事。一樁,把那片殘印認到根上,弄清它從哪一方印上撕下來。另一樁,把祠堂後守夜的老僕,從半倒向釘成井邊的一隻眼。
一認,一釘。認的是印,釘的是人。兩根都往祠堂後那口枯井裡插。
窗外風起了,院裡老槐的葉子響得密。顧硯舟吹了燈,把紙片重新貼迴心口。紙片貼著裡衣,像一小塊冰。他在黑暗裡又坐了片刻,把要問守夜人的話在舌尖過了一遍,逼問的話全刪了,只留一筆買賣。
二更過後,祠堂後那片荒院靜得只剩蟲聲。
顧硯舟翻後牆進來,走的是上回那條排水溝,腳底踩溼泥沒出聲。守夜人小屋的窗紙透出一點昏黃,人影沒動,像是早知道今晚有人來。
推門時,老僕從床沿站起,手裡攥著個粗布包,站了一半又頓住。
“東西備下了?”
老僕把布包擱到桌上,手抖了一下。包散開,裡頭是一小錠封口銀,和半張按了手印的舊紙。
“銀子原封沒動。”老僕聲音發乾,“那紙我不敢燒,燒了怕出事,就擱著。”
顧硯舟沒碰銀子。他拉過一條矮凳,在老僕對面三步遠坐下。
“銀子收好,紙也收好。”他說,“你留著。”
老僕抬眼,一臉懵懂。
“這兩樣,是別人攥著你脖子的手。”顧硯舟看著他,“手還在,你還有用;手沒了,你就沒用了。我要你活著,不要你乾淨。”
老僕喉頭動了動,沒接話。
顧硯舟從袖裡摸出三文錢,放在桌上。
“往後夜裡照舊守你的夜。有三樣,你得報我:井邊有人,井邊有響,井裡動繩。看見哪樣,報哪樣。”
“怎麼報?”老僕問得急,像抓著一根繩。
“祠堂前門檻最東頭那塊斷磚。見著東西的第二天,我若打門前過,你把磚挪半寸。我沒來,你擱回去,夜裡再來一遍。”顧硯舟頓了頓,“一日一回,多一回都不行。”
老僕盯著那三文錢,沒伸手。
“少爺。”他叫了一聲,聲音低下去,“你這買賣,我只賺不賠。可我不傻,你要看的是井,我要保的是命。哪頭先到?”
顧硯舟看著他。
“命先到。”
老僕喘了口氣,這才把錢收進袖裡。
錢進了袖,半句話還卡在他嗓子眼,嚥了一遍,沒吐出。顧硯舟看見了,沒點破,只說:“上回你咽回去那句,我不問。留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