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僕一愣。
“留著,它就是塊石頭,壓在你心裡,也壓在你對面那人心裡。哪天你覺著該拿它換東西,再去找我。”顧硯舟聲音很平,“到那天,它能換你一條命。”
老僕直直看著他,喉頭又滾了一滾,這回往回吞得更狠。那半句咽回去,壓著他,也護著他。
“有沒有已經看見的?”顧硯舟問。
老僕點頭,又搖頭。
“上月初一二更前後,井那邊有過水聲。”他壓著嗓,“像有東西從水裡提上來,又落回去。風鬧不出這個。我沒敢出去看。”
顧硯舟按在膝上的手緊了緊,臉上沒動。
“還有一樁。”老僕道,“前日我去祠堂添燈油,瞧見清明供的那幾摞舊簿冊上頭,封皮那道印,讓人蹭花了一角。”
顧硯舟抬眼。
“舊簿冊?”
“是。祠堂存一份賬目抄本,一年一冊,供祖宗看的。”老僕絮絮道,“早沒人動,封皮上那道騎縫印,紅得發暗,一碰就掉色。”
顧硯舟站起來。
“帶我去看。”
祠堂正堂後牆有個壁龕,摞著族裡十幾冊舊簿。守夜人端著油燈走在前頭,燈焰被穿堂風壓得歪斜。壁龕木門沒鎖,只插一道木栓,栓上浮灰被蹭掉一塊,是前日添燈油時留下的。
木門拉開,一股舊紙和樟木的氣味壓出來。裡頭一摞線裝簿冊,藍布封皮,紙角泛黃,邊沿被年歲磨得發毛。最上一冊封皮正中偏左,有一道暗朱騎縫印,印色發黑,雲頭紋只剩半邊,右緣被蹭花一小塊,露出底下的布紋。
顧硯舟把殘印從心口取出,湊到燈下。
他沒急著貼上去,只把殘印按在簿冊封面那道印旁,留出一線距離。燈焰搖了一下,兩處暗朱像兩滴舊血。
他先看印色。殘印的朱不是鮮紅,是沉下去的絳,燈下反出啞光;簿冊封面印也是同一種暗,深淺幾乎一樣。再看印紋。雲頭紋內旋的斷筆,外側雲腳一個小缺口,位置不差分毫。最後看斷口。殘印斷口毛糙,向左下卷,紙筋一根根翹著;簿冊封面印痕在右下邊緣也有一道極細的裂紋,走向相同,像同一方印按在紙上後,被歲月從同一邊啃過。
顧硯舟沒說話,指尖在殘印斷口上停了停。
同源。至少同出一方印,同一批印泥,同一段年月。可它只是根,不是罪。賬房那方騎縫印到底對的是哪一冊、給誰看,還沒到能定的時候。殘印被掰掉的另一半在誰手裡,也從這道斷口裡露出來,卻還沒法順著摸過去。
守夜人在旁邊小聲:“少爺,這印……要緊?”
“封皮別動。”顧硯舟把殘印收回心口,“照舊鎖著,誰問都說沒開過。”
老僕應了,又忍不住看一眼那冊簿。顧硯舟合上壁龕門,木栓插回原樣。
出院時已近三更。風從井口方向來,帶著那股深井的潮腥味,比上回更重些。顧硯舟沒直接走,繞到枯井邊,照例站定看一眼。
井沿那圈幹泥上,多了一點新溼。不大,像指尖抹過,顏色比干泥深,邊緣還沒幹透。靠南那處苔斷旁,又添了一道新蹭茬,茬口白裡透溼,不像舊痕。他蹲下,沒碰。泥面上有一處極淺的鞋痕,右前掌外側比內側深一線,前掌先落、外側磨偏,和那熟悉身影走路時一模一樣。
顧硯舟盯著那鞋痕看了兩息,慢慢直起身。
眼剛釘好,井線就又動了。他回頭望一眼守夜人小屋,窗子裡昏黃的光還在,像一隻剛睜開的眼。
明日門檻東頭那塊斷磚,該挪一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