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沒大亮,顧硯舟先到門檻東頭蹲下,把昨夜那塊斷磚捏在手裡翻了個面。
磚是半塊青灰舊磚,底下墊的土他前天親手抹平。指腹順著磚沿一捻,土末比昨晨松,像被什麼從底下頂起又落回去。磚沿偏了半寸,短邊正對院門,三報裡頭一報,井邊有人。
昨夜守夜人挪開那隻手,他在暗處看得真切。老頭蹲下挪的時候手抖,磚在溼泥裡蹭出半道白痕,蹭完還回頭望了眼祠堂方向,才把磚推回原位。規矩說出去頭一回動,動得比他預想的齊整。
早飯後他照舊在莊裡轉。西牆下掃院的雜役劉比昨日早出門半個時辰,肩上搭條灰毛巾,掃到偏院那段路,掃帚頭往院裡壓了壓,眼睛斜著往裡掃,掃完再退開。顧硯舟在晾衣杆後站著,等劉走遠才挪步。
東角門新添兩個劈柴莊丁。斧頭起落有節奏,兩人換氣的時候總停一停,停下來對一眼,再低頭。顧硯舟從他們面前過,斧聲沒亂,眼睛跟了他半條巷。他沒回頭。
午後回偏院歇。他在案上攤開昨夜記井沿新痕的那張紙,紙上只寥寥幾筆,一處溼印、一道苔斷、一線極淺鞋痕。他盯著這線鞋痕看了一會,忽然想到溫枕雨。旁註人姓周,母親溫如玉當年經手的人裡也有一筆姓周,兩處未必同一個,可留在莊裡的那個軟處,早晚有人拿起來掂。他把紙折起收進暗格,母親這條線不動。軟肋也是暗棋,暗棋先埋著。
入夜,近二更,他繞後牆排水溝翻進祠堂後的荒院。蒿草被踩塌的口子還是老樣子,深井的潮腥味貼著地皮往上冒。守夜人的小屋還亮著一盞燈。
他先在門外停了停,裡面傳出兩聲挪凳的響。門開條縫,守夜人探出半張臉,看見是他才把門拉大。老頭手裡捏著油燈,燈焰照得顴骨兩團黃。
“井沿的磚我挪了。”守夜人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挪之前蹲下摸過一遍,磚底下土是新松的,不是我抹的。”
顧硯舟沒接話,只看他。守夜人喉頭上下動了一回,把燈往桌上一放,燈焰跟著晃了晃:“我沒敢細看井那邊,燈一照過去就有人影的話……”
“你不出屋。”顧硯舟打斷他,“我出去。”
他繞到井後那棵枯槐底下蹲住。槐根陷在土裡,人蜷進去半截身子都被擋著,井在左前側十來步,月光落不到井底,井圈只露個灰白的嘴。三更剛過,井那邊有腳步。
來的腳步很輕,前腳掌先落,腳跟虛點一下才壓實,長步收腿,走起來幾乎不帶響。顧硯舟後頸那根筋繃了一下。這步子他聽過三回,舊路驛站門口,莊內賬房外,井沿那道淺痕,全是這一路數。
來人穿一件深色短打,衣角在月光裡看不出顏色。他走到井邊沒立刻蹲,先繞井走一圈,走的是外圈,腳跟不沾井沿,繞完才站定井南,背對祠堂,臉朝井口。
顧硯舟看清那隻手。來人右手探進袖口,摸出一截短繩,繩頭打了活結,往井圈外沿石縫裡一塞,中指在縫口按兩下,按的位置正是上回井沿新石那點旁邊。
繩下去得很慢。井裡沒水響,只有繩擦井壁的細音。來人上身伏下,肩胛一聳一聳,像在往上提什麼東西。提到一半他停住,頭微微一偏,側耳朝祠堂那邊聽。
顧硯舟心裡一沉。這一停不是在聽井裡的動靜,是在聽井外。井圈邊那股土腥味今夜比上回幹,溼土該散的味散得太快——來人的鼻子比常人靈,怕是聞出了異樣。他不回頭,把繩往上提完,手裡那隻油紙小包沒照舊塞袖袋,反手壓進井沿內側一塊鬆動的磚下,隨即起身。
起身那當口,他往枯槐方向極快瞥一眼,只一眼,臉始終沒轉正,腳步跟著往荒院西牆撤。撤出七八步,他停了一次。
那一次停頓他沒回頭,肩線繃著,像把身後這一整片院子重新量過一遍。量完才抬腳,翻西牆時手掌先按牆頭,落牆無聲。
顧硯舟蹲在槐根下一動沒動。他沒追,也沒喊。追過去,西牆外是野地,一個人影撒進夜裡就再找不回;喊一聲,整條線炸開,守夜人這個眼、這張嘴全廢。抓住一個,線就斷;留著線索,這條線早晚能連根拔起。人放走,線索留下,值。
等西牆那邊靜下來,他才起身走到井南。井圈外沿石縫裡短繩頭斷了一截,繩尾搭在石沿上。來人剛按過的那塊松磚被他指尖一撬,底下壓著一隻油紙小包,包得扁方,紙角對得齊。
他把小包捏起來,借月光翻了翻。油紙外層沾了點井壁溼泥,泥色比井沿幹泥深一色;包角扎著麻線,線頭收得極短,剪口齊整,不像莊裡人隨手扯的繩。他把小包揣進衣襟,又蹲下把繩頭和松磚按回原位,井圈看著跟沒動過一樣。
回偏院近四更。他關上門,在燈下把小包攤開,裡面是半張舊紙。
紙被水浸過,字大半洇開,只剩右下角一點沒化淨的沉絳色,半個雲頭紋的形狀壓在紙邊上,斷口朝左下卷。
他盯著那半個雲頭紋看了很久,沒伸手去取暗格裡的殘印,也沒把這張紙和殘印並排。燈芯爆了個小火花,他把紙重新包好,放進暗格,和殘印隔開一寸。這張紙還沒到翻的時候。
隔開,是因為這張紙還不是時候。
祠堂後那口枯井,今夜頭一回有了活人的腳印,也有了第二個取件的人。斷磚傳信這條線昨夜起真的通了,守夜人那句沒吐出來的話,往後就是攥在他手裡的一根繩,拽一拽,那頭總有人要動。顧硯舟把燈挑暗,坐在桌邊沒睡,桌角那張記井沿新痕的紙壓在小包上頭。
明日門檻東頭那塊斷磚,還得換個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