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壁的溼氣先貼上他的腕子。夜裡無月，井口像一隻收窄的黑孔，顧硯舟一條腿跨出井沿，膝蓋壓住磚稜，左手扣緊井沿內側那道舊磕痕，半截身子倒垂進井口，右手貼著西側井壁往下摸。衣裳下襬蹭過井沿，帶起一點乾土，他沒去管。井底滲上來的涼氣順著領口灌，混著積年積水的腥，還有一股磚土發黴的甜。他屏住氣，只在鼻尖留一點喘的餘地，耳朵裡全是自己骨節抵著井壁的輕響。
從井口到手夠著的地方，隔著兩尺出頭。這段距離在他肩上繃成一條線，臂上的筋一跳一跳。西壁那道舊繩痕正對著他，被井口漏下的天光切成一線灰白。指尖先蹭到一層滑膩的青苔，涼得像貼了片薄冰；再往下半尺，苔薄了，磚面糙起來，指腹能摸到磚孔裡的鹽霜。到了地方，磚縫比別處寬，縫口積著乾土，邊緣有被指頭反覆摳過的圓鈍，像一道被人藏起來的門。
他指腹扣進縫裡，往懷裡一撬。一塊松磚應聲動了，碎土簌簌落進井底，半天聽不見個響。松磚比旁邊那幾塊輕，抽出來時帶著槽沿一聲悶擦，他肩頭一沉，忙用胸口抵住井壁，把磚穩在掌裡，沒讓它磕出第二聲。
磚後是凹槽。槽口不像老磚，是後來鑿的，邊角還齊整，槽幫有鑿刃留下的細稜。槽底墊著一層油紙，涼、滑，邊沿翹起一角，紙面浮著一層舊蠟似的光。槽子不深，只有兩指併攏的寬窄，正夠藏一包小東西。他先用中指沿槽口探了一圈，指腹碰到槽底的乾硬，確認底下沒有別的夾層，才把兩指探進去。
他兩指夾住那角油紙，一寸一寸往外抽，小臂貼著井壁，不敢碰出大動靜。油紙裹得松，抽到一半散了，裡頭滾出半張舊紙。紙落在槽口，他用手背迎了一下，才沒掉進井底。
紙色發暗，邊毛，折過好幾道，像被人揣過又壓平。一角上壓著半枚朱印，雲頭紋，硃色早沁進紙裡，斷口在雲頭第三道卷的中間。他認得那印，手卻沒停。指腹在那半枚印上按了按，硃色不粘，是陳的；紙背有一層薄薄的糙，像曾經墊過什麼東西寫過字，壓痕淺得幾乎摸不出。
紙和油紙一併掖進襟裡，貼著裡衣，涼意一陣一陣透出來。手要退出來時，手背擦過凹槽內壁，碰到一處不平。
他停手，改用指腹去認。一道刮痕，斜的、淺的，邊緣發黑發乾，離松磚口兩寸。旁註人取的是槽底，這道痕在槽口上頭，邊的黑是陳的，跟這半枚新印不是一回事。他指腹順著刮痕走了一半，又停住，沒再去摳。刮痕裡沒有新土，也不帶潮氣，比他今夜留下的任何痕跡都老。
他把松磚推回原位，推到底，四面按了一圈。鬆緊和旁邊那塊老磚一樣，縫口蹭散的碎土也撥拉勻了。又用指甲在縫角颳了兩下，讓乾土重新落進縫裡。退開兩步，從低處仰看井沿那圈幹泥，沒添新茬。油紙沒全拿，留一小條墊在槽底，角朝裡，跟他探進去之前一樣翹著。
出了井，他先看南側灌木。夜裡那處空著，只有葉子在風裡動。他又聽了聽，荒院裡沒有腳步，井底只有一滴水慢慢落下去的回聲。他退回牆根，把井沿被自己蹭掉的一點幹泥抹回原處，手掌沿磚來回按平。
他本該多摸兩道的。手指卻先縮了回來。
這塊磚一撬走，交付的坑就露了。留個空窩在這兒，才有人肯再往裡放東西。若把窩端了，或蹲在井邊等下一次，來的只會是斷線。取走的只是一角被落下的紙，不動窩，不顯形，這條井線才肯照舊走。
牆根到排水溝六七步。他沒往偏院去，拐去了守夜人那小屋的後窗，屈指在窗框上磕了兩下。
半晌，裡頭窸窣響。守夜人披著件單褂出來，沒敢點燈，先朝井那頭張望一眼，才把臉湊到窗縫。他頭髮壓得亂，鞋跟拖在地上，走一步停一步。
“白日里瞧見的，都報了。”他先開口，聲音壓得低。
“想起來的，也能說。”顧硯舟看著他。
守夜人的手在衣角上攥了兩下，指節發白。他舌頭在嘴裡轉了一圈，像在稱量哪句話能換命。
“不光初一十五。”他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回，“上月廿三，天沒亮，來過兩個。”
顧硯舟沒催。
“前頭一個裹著斗篷，進院，下井掏了東西。後頭那個沒進，貼牆站著。”
“站到日頭出來才走。牆外那個，一步沒往井邊挪。”
顧硯舟問：“牆外那個穿的什麼鞋？”
守夜人怔了怔，眼神往黑裡躲了躲：“黑的，薄的……我離得遠，看著跟院裡當差的差不多。”
“薄到什麼份上？”
“鞋底薄，踩地沒聲。我那晚添油，回頭才看見牆根有個人形。先前只當是樹影。”他說完，又縮了縮脖子，喉嚨裡還剩半句沒吐完。
“斗篷那個，下井多久？”
“沒多大會兒。井繩響了兩聲就停了。”守夜人聲音更低，“我不敢近，只聽見石頭響。”
顧硯舟看著他，沒再往下問。守夜人把臉從窗縫裡退了退，又停住，像怕他走了。這回顧硯舟臨走撂下一句：“廿三那天要是再想起來什麼，照舊磕兩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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