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偏院前,顧硯舟把炭筆、隨身冊與兩片餘料竹塞進袖袋。過西廂時繞了一道,苦到發澀的藥氣從窗根底下鑽出來,糊在廊柱上散不開。
是第八劑。
比前日又早了一線,方位也往西挪了小半步。他腳下沒停,只把這兩樣記在腦子裡。藥氣是藥氣,人還是不見。他從廊下穿過去,沒回頭。
翻排水溝出莊,穿兩條窄巷,繞到打銅巷後身。東面那處合符點斜對面有半截矮牆,牆根摞著兩摞舊瓦。顧硯舟貼瓦蹲下,把身子縮排牆影裡,這個位置能看住門框下沿,也能看住兩個方向來人的腳步。
夜風裡有青苔的潮氣,打銅巷深處飄來一絲紙灰味。他等。
更鼓敲過二更,他挪過一次腳,把重心從右腳換到左腳。瓦楞上一隻貓踩過去,尾巴掃起薄灰,沒驚動什麼。
老何昨夜那半句翻上來:進人不吭聲,走路是方步,跟拿尺子量過似的。
顧硯舟把這三條在心裡立成三根杆。進門不吭聲,靠聽:來人若不與旁人搭話,落腳必輕。方步,靠看:腳跟先沾還是腳尖先落,步幅勻不勻,會不會被路旁雜物岔開節奏。跟拿尺子量過,就是每一步間距幾乎一致,左右還齊。他把氣收住,眼睛盯住東面巷子口。
三更敲過沒多會兒,巷子那頭傳來腳步。
節奏是平的,沒有快慢,像腳底下墊了一把看不見的尺。
顧硯舟把身子再壓低半寸。
來人身形中等,灰布直裰,腰間沒掛明顯牌子,也看不出腰帶裡有無板帶。走到那門框前,他沒急著動手,先立住,像在聽,又像在看門板下沿的暗記。
這一步顧硯舟看得清楚:來人右腳落地比左腳重半拍,腳跟先沾地,腳尖外開,落點幾乎一步一尺。
方步。
他心裡立的那三根杆,一根沒倒。
來人從袖口摸出一小片東西,扁而窄,貼門框下沿伸過去。那片東西挑進去的位置,與他在紙馬巷第四家鋪子門框上看見的分毫不差:下沿偏左一箇舊釘眼旁,橫著畫半個圈,收筆向裡一壓。
手穩,不抖不顫,像做過千百遍。
那半片東西搭上去,停了一息,又輕輕抽回。門框上什麼痕跡也沒多。合畢。顧硯舟的目光落到那半片東西的邊沿,缺了一角,斷口舊,像是從整符上掰下來的。
紙馬巷之外,另一枚。
也正是他上次沒見過的另外半邊。
來人合完符,往後退了一步,沒走原路,拐進巷子更深處一條岔道。顧硯舟沒跟。他蹲在原地,看那道灰影像片被風吹薄的影子,拐過岔口,消失。他默默數了數步:從門框到岔口,十七步。岔口再往裡,是那排院牆的後身,儘裡一戶有扇黑漆小門,常年閉著。
那一處院門,就在東面巷子最裡頭。
他把這條記下。只記,不攔,不動。孤身無第二隻手接應,抓一個辦差的,驚動上頭,斷的正是這條唯一能順藤摸上去的線。留著它走,才可能釣到門後那位。
回到莊裡天已微亮。老何在井臺邊坐著,手裡舉一截柴,像要劈,又像在等。顧硯舟走過去,聲音不高:“東面那條巷子出來的人,進了最深那戶的後門。灰布直裰,走路方步,右腳重半拍。”
老何手裡的柴停在半空。
他沒立刻接話,先把柴放下,抬頭看顧硯舟,那一眼裡頭有驗,也有驚。“你瞧見的?”
“瞧見的。”
老何又不說話,低頭拿手掌抹井臺邊那道水漬,像在盤算什麼。半晌,才吐半句:“那戶的後門,對的是哪條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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