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聽劍鳴》第72章 錯餌(1)

作者:南晴百禾姐姐·4小時前

西邊這道矮牆,是他昨兒夜裡藉著收藥渣的由頭摸過三遍的地方。牆根往東三步是條窄溝,溝沿上歪著半扇破門板,門板後頭空著一小塊三角地。

人從巷口進來,先要繞過這半扇門板,視線貼著牆走一截,才能轉到三角地裡。他守在三角地最裡頭,背抵一段塌了半截的磚垛,磚垛後頭有道夾縫,能容一個人側身退出去,通到隔壁院的柴棚。

熟人不知這裡,生人找不見這裡。這是看餌的位置,來人看得見餌、看不見他,他退得走、來人追不上。

天還沒大亮,霧壓在瓦簷上,一滴水從簷角墜下來,砸在他後頸,順著領口往裡鑽。

他把東線三處點位的賬在心裡過了一遍。打銅巷東面巷口第一處,磚縫第三塊底下,是合符點釘眼的位置;往西第二處,是黑漆小門外牆根那道斜口假符;第三處,是昨天碎步取號人一勾即取的那塊門檻石。三處成串,一個送,一個合,一個取。昨天他只在第三處看見了那隻的手,今日要看的,是這隻手挪到西邊來,認不認得這塊地方。

他是從夾道繞過來的,過來時過了溫家西廊。廊下藥爐的煙比前幾日淡,味兒卻衝些,熬藥的時辰又提早了半個時辰,草藥裡摻著一味他認得的苦艾氣。

他腳步沒偏,袖子裡那張舊紙被指腹捏出一道新折。

霧散了一半,巷子裡還沒出人。他把昨天在莊上盤過的那兩層又擺了一遍。合符的是一個,取回記的是另一個。老何認得方步那位,說那原是車馬行跑腳的,後來跟人進莊;碎步那位面生。老何說,以前驗號這一層,不歸我們這邊管。是誰的這邊,老何嚥了回去。

他當時沒追。昨夜他在這兒多想了一層:若不歸老何這邊管,那驗號上頭拴著的是另一條線,另一條線也是替人辦事的。昨天那個碎步取號人,今日是來取,還是來驗?

日頭翻過屋簷半尺高的時候,巷口來了個人。靛藍短褂,下襬紮在腰裡,步子碎,腳跟落得輕。顧硯舟一眼認出這步子,跟昨天東線第三處取號的那個,一個模子。手藝是同一路,人換了,昨天那個身量高些。

來人沒直接往三角地走。他在離破門板三步的地方站住,先側頭看溝沿,又看牆頭。

然後他往後退了半步,重新量。

這是量地的動作。餌擺在那裡是有規矩的,擺餌有固定的位置、固定的手法。來人走到近前,先要合的,是擺法。來人蹲下,手指在三角地泥面上虛虛劃了一道,他劃的那道,比今早插誘餌的地方往東偏了半指。

顧硯舟明白了。他特意把餌擺成東線的規矩,按老規矩擺的;來人一看,知道這餌不在這。

來人在泥面上按了一下,從衣襟裡翻出個小竹片,就著按下的位置斜著一插,插完又用腳把周圍泥抹平半圈。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原路返回,一步一步,腳跟還是落得輕。

從頭到尾,沒碰那枚誘餌。

顧硯舟沒動,手指搭在磚垛上,指腹下的一點青磚涼得像水。他記下三樣:來人的手,左手無名指節上一道舊疤;來人的形,走路左肩比右肩低半分;來人插的記號,斜口朝西,跟東線那道斜口假符,斜的方向正好反過來。

那竹片斜插、口朝西的姿勢,讓他想起前世一件舊事。

那年冬末,有人在陸觀瀾經手的舊檔房翻過賬,翻完沒拿東西,只在第三排冊子底下壓了一枚銅錢。銅錢正面朝上,邊沿磨出一道斜口。陸觀瀾當時看了一眼,沒作聲,讓人把錢收進匣子,匣蓋上寫了兩個字。

那兩個字的頭一個,他記不清了,第二個是個。匣蓋頭一個字被淚糊過,像是個姓,又像是個號,他一直沒敢往活人身上安。

他那時不懂。懂的時候,已經是十幾年後,人都不在了。

今日這道斜口記號,擺法跟當年那枚錢一樣。守的規矩一樣,留的記號一樣。做這活的人,用的是一套老規矩,這套老規矩在陸觀瀾手上走過。

回莊時日頭正高。老何在灶房後劈柴,看見他進來,斧子停在半空。

西邊看見了?

看見了。

顧硯舟把拓紙攤在柴垛上。拓紙上是那枚斜口記號的形狀,斜口朝西,邊沿磨過。

老何這回沒立刻說話。他伸手把拓紙轉了半圈,對著日頭照,又翻過來照背影。照到第二遍,顧硯舟看見他握斧子那隻手的指節白了一下。

三年前,老何把拓紙放下,也有這麼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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