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舟沒有追出去。辰時二刻，範先生那雙青布鞋踩上東邊土路，晨霧沒散盡，那道背影拐過莊口老槐樹，讓樹影一口吃掉。他站在窗後，手背貼著冰涼的窗欞，一直看到土路上再沒人影，腳也沒挪。
昨夜莊丁備馬、喂料，動靜都進了他耳朵。嘴上說是賬房硃砂見底，範先生往清源縣採買紙筆，這話挑不出錯處，連隨行帶的空竹簍都裝得像。
追出去才是蠢的。少莊主親自出莊，十里土路上一站，自己就成了明晃晃的靶子。範先生若當真替人遞話，道邊必埋著看尾巴的眼睛，等的就是誰按捺不住跟上來。他要的不是範先生腳底沾了多少泥，是那人回過身還要做什麼。
他把範先生這半日的路數在心裡又過了一遍：辰時二刻出門，帶本莊一個腳伕，走東大路，沒繞後坡。
巳時一刻，顧硯舟夾著一冊捲了邊的簿子，進了賬房。
“昨兒點驗收尾，這冊有幾頁對不上，我拿來核一核。”他把簿子擱在案上，指腹壓住頁尾。
裡頭只有一個當值的小廝，喚作阿芥，正拿撣子掃條凳。見少莊主進來，他撂下撣子站直，搓了搓手。
顧硯舟翻了兩頁，像是想起什麼，抬眼看他：“東間架子上那本三年往來的秤簿，你去取一下，我要核一個數。”
“哎。”阿芥應聲出門，門簾一落。
賬房裡只剩他一個人。午後的光斜斜落在地磚上，一條光裡浮著細塵。案上擱著半盞涼茶，浮一層茶膜，賬房的墨味壓著陳紙的黴氣。
西牆的老櫃立在陰影裡。昨日範先生點驗時親手開過，櫃門只搭一條舊封籤，從不上鎖。櫃裡的冊都是見得人的，見不得人的那一冊，壓在櫃底一塊活動木板底下。
顧硯舟蹲下身，指尖探進櫃底。木板左端那道細縫還在，甲尖一摳，木板翹起一角。
底下那冊另存的舊冊靜靜躺著，封籤還壓在上頭，翹著一個角，跟昨天一模一樣。他沒碰冊子，從袖口摸出一根頭髮，自己早起梳落的，細，色淺，不惹眼。
他把頭髮一頭壓在封籤那個翹角底下，另一頭順著櫃底的木紋，慢慢牽到左下方。那兒有一道浮灰的淺印，是舊冊壓了這些年壓出來的。他把絲尾彎進灰印裡，搭上極短的一小截。
再伸手，把封籤翹角往裡按平了一寸。比昨天平，比昨天服帖。按下去的深淺，他記在心裡。
頭髮一繃，扯得筆直。誰揭這封籤，這根絲非斷即移。灰印上那一點新搭的絲尾，就是一道只認翻動、不認時辰的記。
他合上木板，扶正櫃門，虛掩如舊。
門簾響，阿芥捧著秤簿回來。顧硯舟接過去翻了幾頁，隨口問了個數，又還回去，進門時是怎樣的聲氣，出門還是怎樣。
申時末，莊門口響起馬蹄聲。
顧硯舟坐在西廊下，手裡握著一冊閒書，一頁也沒往下翻。範先生進院，青布長衫下襬沾著土，步子不快。穿過天井的時候，他抬眼往西廊這邊掃過來。
隔著一院子將暗未暗的光，四隻眼撞上。
顧硯舟沒躲，翻書的手沒停，眼也沒移。範先生臉上沒什麼神色，轉開目光，步子一折，往賬房那頭去了。
那一掃，顧硯舟看得真切。範先生右袖口，昨日點驗時還疊著一角桑皮紙，淺色，邊剪得齊整，露在袖外一指寬。這會兒，那角紙沒了。
東西遞出去了。
那角桑皮紙的成色、裁口，和他從這櫃底截下的半片，是一路的紙。
天擦黑，顧硯舟又踱進賬房，說是有冊要補個籤。
阿芥替他研墨。他不急著寫，先走到西牆櫃前，隨手拉開櫃門，像是找什麼東西。
櫃門一開，光亮照進去，櫃底一看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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