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聽劍鳴》第79章 半懸(1)

作者:南晴百禾姐姐·4小時前

顧硯舟把三樣東西並排擱在桌上。一撮黃沙泥,用桑皮紙包著,泥色發暗,沾著些鹽霜似的白點。一頁冊子攤開,上頭“東行”兩個字是他自己添的。還有一張描了方步腳尖印的薄紙,腳尖朝東,腳跟離地半寸。三樣東西擺在一處,案面那盞油燈的光跳了跳,把影子往牆上拉長。

他看了有一炷香的工夫。

追渡口是明路。範先生往東走,對方在紙馬巷等他合符,兩邊都亮著半盞燈。誰先撲上去,誰就先把臉湊近火苗。昨兒他沒追那記淺印,今兒也不能去清源縣。對方在釣他,他得換個塘口下鉤,還得讓對方以為他還蹲在原來那口塘邊。

莊內的舊線還壓在箱底。老何。

後晌日頭偏西,顧硯舟繞到賬房後頭的舊庫房。門半掩著,推開先聞見一股黴味,舊紙堆得高,潮氣從牆根往上爬,磚縫裡生了青苔。老何正蹲在廊下拿麻繩捆一摞舊賬本,繩結打得松,一捆要繞三圈。廊柱底下積了灰,掃帚靠在一邊,掃過的地方露出一道一道磚紋。

“何叔。”顧硯舟在臺階下站定,沒上去。

老何抬頭,手沒停,繩頭咬在牙間,含混應了一聲。

“這摞是幾年前的?”

老何把繩頭吐出來,拿手背抹了下嘴。“老爺在時的。再早的燒過一批,剩下的這些,上個月範先生才歸攏過。”他說話時眼睛看著賬本皮面,不往顧硯舟臉上落。

顧硯舟也沒看他臉。“三年前進莊的那兩位外客,你還記得麼。”

老何捆繩的手慢了半拍。“哪兩位。”問得不快不慢。

“南邊來的,在莊裡住了七日。”

老何把最後一圈繩繞完,打了個結。“記不清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那幾年莊裡人來人往,我這把年紀,哪記得住。”

顧硯舟沒接話。他低頭看那摞賬本,最上頭一本的封皮角卷著,露出裡頭夾著的一截草莖,早枯成褐色。他伸手把那截草莖抽出來,捏在指間轉了轉。草莖脆,一捻就碎一角,粉末落在指腹上。

“舊賬房那會兒還管過客的腳力錢。”他說,“進莊的外客,隨行的人,腳力都記在雜項裡。何叔經手過吧。”

老何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接這個話。

顧硯舟把那截枯草莖放回賬本縫裡,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兒要下雨,廊下的賬本挪進去吧。”他轉身下臺階。

老何手裡攥著繩頭,沒應聲。

顧硯舟走到院門口,停了腳,沒回頭。“那兩位外客裡,有一個隨行的跑腳。走路腳跟不落實,腳尖先著地。”他說得慢,“莊裡老人都叫他半懸。”

身後靜了片刻。麻繩蹭過磚地的聲音停了。

“是有這麼個人。”老何的聲音低了些,“出莊以後就沒再見過。”

顧硯舟還是沒回頭。“哪個方向走的。”

“東邊。”老何頓了頓,“跟那兩位一道出的莊,往清源縣那頭去了。”

顧硯舟抬腳出了院門。

回房把門閂上,他從櫃底取出隨身冊,把“半懸”兩個字添在“方步腳”那行底下,又翻到畫著合符輪廓的那一頁,在兩頁之間拿指甲壓了一道淺痕。紙馬巷來合符的人腳跟著地半懸,三年前隨外客進莊的跑腳也腳跟半懸。同一種走法未必是同一個人,可同一個路數,就夠併到一處了。

他在頁尾添了一行:認符的另有其人,跑腳的只管跑腳。

合符網裡分兩層。一層認符,一層跑腿。方步腳是跑腿的,後頭管認符收線的那個,才是鉤子該掛的方向。老何認得半懸,半懸認得符,符又牽到渡口。三個人名都沒有,線先併成了一根。

老何這個人,話說半句,留半句。半句能把自己從舊事裡摘出去,留的半句還攥在手裡,等風向。顧硯舟合上冊子,指腹在封皮上壓了壓。不問全,不逼急,這句能再撬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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