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聽劍鳴》第78章 黃泥(1)

作者:南晴百禾姐姐·8小時前

入夜前落了場細雨,莊裡青石板洇出一層黑亮的水光,簷角還在滴水,一滴接一滴砸在階下的石窩裡。顧硯舟從垂花門拐出來,貼著廊根走,鞋底踩在溼磚上,一步一聲輕響。他沒往正廳去,繞到賬房後頭的小耳房,推門進去,一股舊紙黴氣撲面而來。

桌上攤著白天擱下的隨身冊,冊頁被潮氣浸得微微髮捲。顧硯舟坐下把燈芯撥亮,冊面上兩行字挨在一起:東行,櫃底被動。他看了半晌,提筆在旁邊點了一個墨點,又在櫃底被動底下畫一道極細的橫線,兩根線並在一處,才看出像什麼。

東邊遞話,後門取件,看著是兩條路,走到頭該是一處。

範先生出莊往東那天坐的是焦家橋僱的騾車,官道上有人認得車篷上那角磨白的帆布。追這條明線,等於舉著燈籠告訴所有人他在看。可拉斷了走東這根線,清源縣方向就只剩一條死衚衕。

他沒有順著東邊走。

筆擱下,抬眼看了看窗外被雨洗過的老槐樹。樹幹黑得像鐵,枝椏上掛的那盞舊燈籠被風晃了一下。要追的人,得自己從後門走出來。後門出去左首邊三四十步,就是紙馬巷。他在耳房裡坐到雨停。

出門時走過西廊。廊下晾著一排草藥,雨氣一壓,苦味浮起來。顧硯舟腳步沒偏,眼角卻掃過西廂的方向,藥氣比昨日又早了半刻鐘,那碗藥原先擱在窗臺北角,這兩日一寸一寸往西挪,到今天已經挪出兩指寬。他沒停,袖口裡那半張舊紙被指腹無聲地捏出一道新折,摺痕正壓在字上。他把這道折又撫平,繼續往前走。

第二天清早他去了紙馬巷。巷子窄,兩人並排走都要側身,兩邊的鋪面矮,屋簷伸出來幾乎對上,中間只留一線天光。南紙店在巷口第二家,門口立著一人多高的紙紮童男童女,臉畫得慘白,夜雨淋過一回,紅紙褪成粉色。

他沒進店,在巷子裡來回走了三趟,看清三處位置,最後選了南紙店牆根一塊鬆動的青磚。磚後頭有條縫,塞得進兩指寬的東西。

第三天傍晚天擦黑,他把半枚蠟線合符壓進磚縫。合符是照後門木牌那套多一點的式樣搓的,符身多留一個線頭,線頭繞半圈,打一個不合的結;懂的人一眼認得,不懂的只當是搓壞了手。蠟線用的是賬房西牆櫃底的存貨,顏色粗細都與冊子上記的一筆對得上。他只留半枚,另外半枚貼身收著。臨走前在青磚面上用指甲劃了一道淺痕,從磚縫往巷口方向,只要有人動磚,這道痕會先斷。

隔天一早他去看。青磚在原地,痕沒斷。挪開磚,半枚蠟線躺在縫裡,樣子沒變。

他沒鬆氣,反倒更慢。指尖往符底下探了探,碰到一小撮土。

黃泥。顆粒粗,沙性重,帶潮氣。顧硯舟把那撮土託在掌心搓開。莊裡地頭是紅膠泥,雨後粘鞋底,幹了發白;這種黃沙土他只見過一回,清源縣往東,過了臨河渡口,灘地上全是這個成色,前世走過一次,鞋幫縫裡的泥半個月沒洗淨。

他把黃泥收進桑皮紙角,沒立刻起身,蹲在牆根又看了一會兒地。南紙店門口的青苔被踩掉兩片。再往外半步,地上有道極淺的印子,像是有人用腳尖點了一下,腳跟沒落實。

方步。

老何那句話從腦子裡翻上來:方步那位認得。說這話的時候老何嘴裡嚼著一截幹茶梗,眼睛看著莊門外的老槐樹,說完就不往下接。顧硯舟當時沒追問,現在倒成了能追的線。三年前進莊的兩個管事裡,老何認得的是哪一個,當時沒問。

遞牌那位他見過一面,身形偏瘦,走路外八字。今天來的這個,不是他。

來的人沒合符,也沒取走合符。不合,是不肯把自家的符擺出來對;不取,是不想驚動設符的人。可他偏偏留了一撮黃泥,又踩下一個方步印子,意思清楚得很。

我也在看你。

顧硯舟站直身子,把青磚合回原位。紙馬巷裡飄著燒紙灰的味兒,南紙店門口那對紙人臉上的粉彩被夜雨打溼,塌了一片。他沒有順著那道淺印追出去。追一步,對方就知道設符的人就在莊裡,這道餌就廢了。

回房時日頭剛過午。他支起半扇窗,在桌上鋪了張乾淨紙,把桑皮紙角里的黃泥倒出來。燈下看得更清,泥裡有細沙,有碎螺殼,臨河渡口那片灘地正是這個成色。清源縣從此不再只是一個。

翻開隨身冊,他在和櫃底被動兩行下面添了新行:後門合符被觸,未取未合。留黃沙泥一撮,渡口灘土。方步腳,跟半懸。

寫完看了半晌。先前清源縣只是個方向,現在方向有了形狀,臨河渡口、黃沙泥、方步腳,三樣東西疊在一起,從一個模糊的裡擠出具體的落點。他把黃泥連同桑皮紙角收進冊子夾層。半截斷絲壓在那頁,黃泥收在這頁,兩樣東西隔著一頁紙,遲早要落到同一處去。

窗外起風了。西廊晾的草藥簌簌響,藥氣順著風又飄過來一縷,比昨日早半刻,比前日早一刻,一日比一日往西靠。顧硯舟沒有回頭,伸手把窗扇掩上一半,只留一道縫。他沒有去數那碗藥今天挪到了哪裡;數得太勤,看的人會被看見。

半枚蠟線合符還壓在他封皮裡側。另一隻手按在冊面上,指尖停在那行新墨上。

對面也在等他出下一手。這一手已經出去了,人也露了半個影子,他要等的,是影子後面那個真身,往哪處落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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