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偏院東牆爬上來時，顧硯舟已在案前坐了一陣。
他沒先動舊紙，先出門去看沙面。薄灰蓋得勻，牆外那串回踩痕，和他自己踩出的幾步印，都落成一片平灰面，看不出翻動，也看不出添過。他蹲下又看過一遍磚縫，才回屋。
窗紙那道縫用米湯抹嚴。袖中舊紙取出，壓了半夜，邊角還潮。案面另一頭早擺著兩樣：賬房櫃底截下的桑皮紙角，角上朱印；鄉下帶回的殘印，斷口毛糙。
三樣並排鋪開。舊紙挨著朱印，殘印壓在舊紙下緣。
他先看舊紙圈出的那個字。
昨夜只認了半邊。此刻就著窗光，墨色吃進紙裡，紙背透出一點壓痕，那是印章壓出來的，筆寫不出這個透法。只看半邊，認得出是“渡”字的右半。
他捏起朱印紙角，湊到光下。印文只留左半。兩處斷口疊上去，接得住，字卻歪著：印的時候底下墊的紙沒放正。同一路刀筆刻的兩枚印，一枚落在舊紙，一枚落在櫃底，湊起來，是一個“渡”字。
他手停了一下。
鄉下那枚殘印也翻過來，斷口貼住舊紙下緣。殘印上只剩三點水，形狀和“渡”的左半對得上；收筆的尾巴，和舊紙上那一半的起筆，是同一把刀的角度。
三張紙，三處來，落在同一個字上。
渡。
他盯著看了片刻。腦子裡幾筆線自己串起來：櫃底那本另存舊冊、被封簽下取走的缺件、範先生往東走、鄉下那枚殘印、前日沙面那點黃泥，加上舊紙上這半張印。這幾樣散著看，都是孤點；合到一處，只剩一條去處。
清源縣。
範先生往東那日，袖中桑皮紙角憑空不見。缺件一路遞出去，落到渡口。舊紙上這枚“渡”字印，多半就是臨河渡口那一處的私印，往清源縣走水路，頭一個碼頭便是它。
到這一步：去向落名，人名未落。缺件是什麼，還沒露出。可它往哪兒去、由誰的手遞出去，這一截已經釘住了。
他又想起沙面那串方步。來人走的方步不偏不斜，腳跟不落實，半懸著，受力全在前腳掌外側，是清源縣一側的走法。
前日他把沙面黃泥判作北邊官道一帶的土，此刻對著這個“渡”字再想：臨河渡口的灘土，也近這個色。兩說並存，他不急著定。急著定，線就死了。
他取隨身冊，翻到“東行”頁側，寫下一個“渡”字，底下添半行小字：“清源縣臨河渡口，缺件一路落名處。其人未詳。泥源兩說待辨。”
寫完，三張紙收回各處。舊紙入袖，朱印紙角回冊，鄉下殘印用舊布裹起，壓進箱底。
窗外日頭剛過簷。他起身去灶房。
灶房裡水汽重。老何蹲在灶口撥火，火棍橫在膝上，見他進來，先把火棍往腳邊挪了挪。
“灶上溫著粥。”老何說。
顧硯舟自己取碗，舀了半碗，蹲在灶邊喝，熱氣撲臉。
“前日問你那矮牆，”他說，“攔牲口用，我看過了。牆根底下那幾塊磚，擺得跟別處不一樣。”
老何撥火的手停了停。
“多少年的東西了。”老何說，“那會兒牲口棚沒起，矮牆矮，怕牲口從偏院溜。後來棚起了，牆也就撂下。磚一直那麼擺著，沒動過。”
“誰砌的？”
“先頭一位老管事。”老何把火棍送進灶膛，“姓什麼，年頭久，記不大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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