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透，顧硯舟先去了後門。
門軸靜著，門縫裡漏進一線灰白的天光。他蹲下去，第三道磚縫裡那包細灰還在，紙角壓得平整，邊上卻蹭開一線，像是有人落腳帶起的風掀過。他挑出紙包，抖開。
灰面正中落著一枚鞋尖印。淺淺的，衝裡，起的時候往回一收，腳跟沒落實，力全壓在前半截腳掌。他把紙包沿往光裡偏了偏，印子邊緣毛著一圈，是新踩的。
門裡側的人，昨夜又走了一趟。
他把這撮灰倒進懷裡那隻空紙包，和先前那撮偏黃的細砂並在一處，折口塞回懷裡。門軸上那道細痕還在，起筆淺，收筆重，尾端往上一挑，跟先前那道新痕一個路數。他伸指在痕上抹了一下，指腹沾了點鐵鏽味，沒搓。
站起身，他往灶房去。
灶房裡蒸汽裹著柴火味。老何蹲在灶口撥火，聽見腳步沒抬頭，往灶膛裡添了根柴。顧硯舟去舀水，路過時把昨夜的賬在心裡過了一遍，沒提。老何也不問，兩個人隔著半間屋子，各忙各的。
“名冊在賬房櫃子東頭第二格。”老何開口，聲壓在柴火的噼啪底下，“鑰匙在賬房先生腰上。他晌午回去吃飯，屋裡空。”
顧硯舟嗯了一聲。
“上頭那本貼著封。老規矩，一年一驗，驗完抹層薄漿，封了不許再動。”老何頓了一下，“上月驗的，跟修門前後腳。”
顧硯舟手底的水瓢停了一停。上月的修門人，是外頭請的，賬上掛著號。他問：“修門的是誰掛的號？”
“掛在冊上，名字你自己看。”老何把火鉗往灶臺上一擱，低頭吹火，“你要看，看底下那本，別翻上面那本。”
後半句說得輕，像隨口帶的。顧硯舟沒接。他懂老何的惜命，問急了，這半條路也斷了。兩個人的話都擱在沒說出口的地方。
晌午，顧硯舟提桶繞到西廊底下掃地。
廊盡頭那點藥氣比昨天淡，也比昨天早。簷下那隻碗還在燈影邊上，比昨天又往西挪了半掌。他掃帚往東邊推，眼睛沒往碗上停，只把碗底那片蒲葉，一片片數過去。
第五篇。
葉尖還是朝他這間屋的方向，壓得平平。前四片疊著一層，第五片是夜裡新添的，葉面的溼痕都沒幹透。他掃過廊角，一步步往碗跟前去。
午後，賬房先生鎖了門，把鑰匙往門邊釘子上一掛，提著飯盒走了。顧硯舟手裡攥著兩張要還的舊契，等在院角。先生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他推門進去。
屋裡一股舊紙和墨的味。櫃子東頭第二格，兩隻硬皮冊子並排立著。上頭那本封皮抹過一層薄漿，漿面劃開一道細縫，是新近揭開又壓回去的。他伸手在縫邊摸了一圈，漿口起過兩次毛，這封皮揭過不止一回。下頭那本敞著口，封皮乾淨。
他先取下頭那本。
後門當值名冊，三人輪值，一日一格。他一格一格翻，翻得很慢。翻到第九格那頁，眼神停了。
那格寫著“十六夜，當值：陳”。旁的墨都是舊的，單單“陳”字末一筆不對。起筆極淺，落下去幾乎沒帶墨，收的時候往下一壓，尾端又挑上去半分。旁邊那些名字的豎畫都收得平，這一豎收得像鉤。
他用指甲在紙背上輕刮。墨沒透，是後添的。添的那一下筆快，按得重。
起淺，收重，尾端一挑。
跟門軸上那道細痕，一個路數。
他合上上本，放回格里，又取下頭那本。下頭這本同樣的夜歷，當然寫的是“王”。他把兩本里同一格的幾個夜對著讀了三遍。上本被改的那一筆，恰恰把那一夜，從“王”挪到了“陳”。
也就是那一夜從門裡側下刀留痕的人，名冊上本不算數，是後來才添進去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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