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舟沒點燈,後門那截牆根他白天看過兩回,哪塊磚是活的、哪道縫裡積著灰,腳底下已經有數。他蹲在門裡側偏北的暗影裡,把新木牌擱下。
牌子窄半分,不刻槽,只在正面靠下一角用指甲壓出個淺坑。刻了槽就等於替對方把話寫好,壓個淺坑,是留個話頭。他往後退半步,把牌擺正,退進暗影裡。
放牌的地方也有講究,他把牌擱在門檻內半步處,半嵌在門軸投下的影子裡。前院巡更的梆子敲過二更,走遠了。
後門夜裡不落閂,莊裡的老規矩。當值的人輪著走,誰走誰等。顧硯舟指腹在門軸上那道舊油印上停了一停。上個月修過一次,修完還澀。
他的位置選在門裡側柴垛後頭。人從外頭進來先看門,他先看腳。
亥時三刻,月亮從雲後挪出來,後門那片地白了一回,又暗回去。
顧硯舟靠著柴垛沒動。等這根弦,他熟。前世守過更長的夜,蹲過更冷的牆根。今夜等的是幾張腳步,一個接牌的手勢。
風從門縫底下鑽進來,帶著院外水溝的溼氣,落到腳背上發涼。他沒帶燈,也沒帶車。冊在屋裡枕下,今晚該記什麼,腦子裡先過一遍。
後門口是兩道崗。外頭更房的走西南,繞著院牆轉一圈,半個時辰一回頭。裡頭當值的今夜輪到三個人,一個年紀大、腿腳沉,一個走路腳掌先落地、跟半懸,還有一個,他在灶房見過兩回,記不太清。
等到第三更,腳步從西邊來了。那腳步不急,踩在門裡側青磚上,一步一頓,腳掌先落,腳跟在半空裡停一停才壓下去。
顧硯舟的手指收攏。方步,跟半懸。他心裡那根線繃直了,學這步法的人不多,鄉下殘印上、清源渡口灘土裡留的,都是這一掛。
那人走到門裡側,在門軸旁邊站住,腳沒再往前挪,也不出聲,像在聽門裡頭有沒有動靜。
顧硯舟從柴垛縫裡看出去,只看得見半幅衣角,深色的。那人也看見了地上的牌。
他一動不動站了七八個呼吸。顧硯舟聽得見他鼻子裡出的氣,勻得很,是壓著的。然後那隻手伸下去,沒碰牌面,拇指先按在牌角那道淺坑上。
按一按,停住。再往下壓半分,鬆手。
那試試。試牌結不結實,也試這坑是誰壓的、壓這一下是什麼意思。按完,他把手收回去,在褲腿上抹了一下,轉身。
回頭那一下,顧硯舟看見了他的腳。左腳先轉,腳跟貼地轉半個弧,右腳跟上,腳掌還是先落地。兩步,出門,門軸沒響。
那個人出了門,在牆外立了小半刻。這塊牌怎麼接,他心裡過了一遍。取走,等於認下這手棋,日後順牌子來查,今夜當值的就是他。當場回話,門裡側要再留一道新痕,一樣順藤摸瓜。裝作沒看見、把值當完最穩,可他身上擔著放牌遞件的差事,這塊牌明擺著是給他看的,他做不到一眼掠過。最後他什麼也沒留,往回走了。
顧硯舟在柴垛後頭坐著。地上一塊牌,牌角一個淺坑,坑邊多了半枚指印。
灶房那頭,老何也沒睡。他坐在灶膛前的小矮凳上,聽外頭的動靜。後門這兩夜都不安生,他當了幾十年差,耳朵比誰都靈,夜裡誰走、誰停、誰回頭,閉著眼能聽出個七八分。今夜來的是誰,他心裡有個數。可他沒點燈,也沒出門。查是查不出頭的,護也護不住人,他能做的就一件,等天亮,看看門裡側那塊磚後頭有沒有多出一撮土來。
天沒亮透他就去了後門。牌子還在老地方,沒被拿走。牌面浮灰動過,邊角那半枚指印比夜裡幹了些,紋路還留著,是個拇指,斜著的。
他翻看門軸,舊油印上頭多了一道新細痕,比舊的淺,從左下斜到右上。這痕跟修門那道不一樣,誰碰過門軸、手勁多大,都從這道痕上露著。
門檻內一步的青磚上,一層薄灰裡留著半個鞋尖印,腳尖衝裡,落地淺,起的時候往回收,是站著試牌那人的前腳。顧硯舟捏起那撮灰湊到鼻尖,偏黃,稜角粗。他懷裡那隻空紙包裡還存著牆根磚縫捻出的那粒砂。兩處土對得上,一個人走的是一條路。
回屋,他掀開枕下的冊。後門那頁添三行:有人試牌,未取;來路同一手;當值者腳掌先落,跟半懸。落筆末尾,他把兩個字圈住,旁邊注了三個字,後門值。
翻過一頁,他把先前那條回話線落筆封住,寫已結,存,不再另起。再翻一頁,賬房缺件一路已落名,歸頁封存。這兩筆寫完,冊上清出一條幹淨的路。
太陽爬上東牆頭,顧硯舟去灶房打水。老何正往灶裡添柴,見他進來,眼皮抬了一下,沒問,往鍋裡添了把米。
後門昨夜有人。顧硯舟說。
老何嗯了一聲,往灶裡又塞了根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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