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的院子鋪著一層薄露，磚面泛青。顧硯舟推門出來，在簷下站了一息。院裡靜得只剩偏院那邊一聲雞叫，叫得早，像誰拿指甲劃了一下天。
他沒急著走，先側頭聽了聽。簷角的風是順的，偏院那一聲之後就沒有第二聲，莊子裡一日就這麼開頭，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咽口水的聲。他這才下去，腳步放輕，直奔院東那截牆根。
昨夜那聲輕響，就出在那裡。
牆根貼著柴垛，最下兩層的磚縫裡原本積著一線幹灰。他蹲下先看灰。灰上有一小片被壓平了，指腹貼過去，摸出一道淺蹭痕，邊緣朝外，收在第三塊磚的稜下。沒有翻動，沒摳磚，連磚面那點薄苔都蹭得整整齊齊。
對方看過一眼，止住手了。
指尖往磚縫裡探，觸到一點不硌手的東西，捻出來，是一粒砂。莊裡的磚是青灰的，院裡掃不出這樣的砂。這一粒偏黃，稜角粗，像是從南邊地裡帶進來的，黃沙泥，跟前些日子沙面上那幾步是同一路土。他把砂收進一隻空紙包，折了口。
他直起腰退了兩步，回頭看了眼自己那扇窗。昨夜他坐定之後那一聲響，意思明白：試他睡沒睡，試他追不追。他沒有舉燈出去，那時沒有，現在也不必。追出去就露了形，對方多半正等著看他動。
這一點他清楚得很，清楚到能替對方把後三步也一併算出來。他把算過的東西壓下去，臉上的肉沒動。
偏院北頭那截矮牆，是他前夜佈下第二重反探的地方。他繞到後院，先看牆外三步那枚籤子，沒動，再蹲到牆內側。
細麻線牽出的兩枚籤子還在，中偏南的第三枚歪了。不是被踩倒的，線鬆了半指，籤子順著鬆勁歪下去。有人伸手撥過這線，試它緊不緊，沒敢拉。縫裡撒的細灰上，落著半個鞋尖印，衝著牆裡，印子很淺，落過又退。
人來了，看過他的線，退了。
他蹲了半晌，把第三枚籤子扶正，線繞回原樁，指腹順灰面輕推，那半個鞋尖印就沒了。他沒有再加簽，也沒換線。人家看得懂，他就不必改。
回屋漱了口，他從枕下抽賬冊，翻到牆根那頁，添四字：人為，已退。
後門在院西角，一扇舊門，門軸發澀，推起來會響。前五日他在這門框內側嵌過一塊拇指大的薄木牌，牌背用指甲壓了一道淺槽，槽口朝著門裡。誰動過牌，槽口就轉。
他去看時，牌還嵌在原處，邊緣的浮灰被抹過一道。他取下牌翻過來。淺槽沒了，牌背磨平，磨痕是新木的淺黃，一道細白劃痕壓在磨痕上，從牌角斜到牌中，收筆很急，尾端一挑。
他捏著牌，指腹在劃痕兩端來回壓了兩下。起手那端壓在牌角，痕淺；收筆那端壓在牌中偏裡，痕重。執刀的人若站在門外下刀，起手該重，收手該輕。
這一道，反過來了。
下刀的人站在門裡側。
他又去看那道斜劃的方向。牌角在東北，是門外的來路；收在牌中偏西南，正對著他屋子那扇窗。一刀連起兩頭，一頭是後門外的來路，一頭收進莊裡。
他盯著那個西南的收筆，指節捏得發白。這莊子裡的人他認了十幾年，誰的手熟、下刀收筆往哪偏，他心裡都有一本賬，前世的賬他翻過一遍又一遍。這一道劃痕熟，熟得讓他一時沒敢往下想。
門縫外有風灌進來，吹得浮灰貼著門框往上爬。他把木牌揣進袖袋，指頭一根一根鬆開。來路在東北，話從莊裡出。他沒有當場動手。
回灶房時天已亮透，老何蹲在灶口添柴，火苗舔著鍋底，一屋子的乾柴氣。顧硯舟舀了碗熱水，站在灶邊沒急著走。
“後門那門軸，澀得很。”他說。
老何撥柴的手頓了半下，才道：“上個月有人來修過，修完還是澀。”他想了想，又添一句，“後門夜裡不落閂，當值的人輪著走，誰走誰等。”
顧硯舟應了一聲，喝了口水，沒接話。老何也不往下說，只把一根柴往裡送了送，火星子噼啪炸開。
出了灶房，他在院子裡站了站。井臺那邊有人洗衣，搗聲一下一下。他聽著，沒過去。莊裡每一處的聲音他都熟，熟到能聽出哪一聲不對，可今天他不想聽。他把袖袋裡那塊木牌捏了捏，硬硬的硌著手指，忽然想起後門當值的名冊，他還沒翻過。
入夜，他把賬冊攤在案上，沙面、矮牆、後門三頁並排。牆根那聲輕響，來去都不入內；矮牆反探，人來了又退；後門木牌，話從莊裡出。三條擺在一處看：院西后門，偏院北頭矮牆，院東牆根。三處連起來，是一條能在一座莊子裡走完的路。
來路在外，落話的人在裡。他把這雙手想了會兒，沒想到臉。對釣到這一步，對方肯等，他也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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