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全亮,顧硯舟就摸進了城西。 這一帶他來得少。碎磚,對不齊的石板,霜浮在路面上,踩下去發軟、發滑。義莊在巷子深處,隔老遠先聞見味,石灰混著一股溼紙燒不透的氣,黏在鼻腔裡。紙紮鋪沒開門,簷下一排白燈半舊,風過來,燈骨吱吱響。薄紙七字貼肉揣著,邊角磨得起毛。 驗屍仵作,陳阿六,城西。城西這麼大,人得自己找。他問了挑水的,又問了開豆腐坊的,最後一個撿糞的老頭往義莊後牆努了努嘴。仵作住義莊背後,是行裡的老規矩,死人抬得來,方便。 顧硯舟順那條更窄的巷子過去。兩間半磚房,院牆矮,牆頭壓著枯草。他在巷口停下,先看地。門檻外的霜上留著腳印:一雙朝裡,鞋底是麻繩納的,淺;另一雙朝外,鞋幫窄,踩塌了霜化出的那層薄水,邊上已經凍出一圈新白。朝外那雙,來得比朝裡那雙晚。 他蹲下去,比了比兩雙印子的間距,眉頭動了一下。再往院裡看:門是從裡插上的,牆根搭著竹竿,晾一件洗白的短褂、兩件小兒襖,補丁摞補丁,簷下垂一串凍硬的蘿蔔。他把腳印方位記下,退半步,抬手叩門。 門開一條縫,露出一雙眼睛。那人四十上下,個子矮,肩膀往裡縮著,像隨時要縮回門縫裡去。 顧硯舟。 門縫沒動。裡面的人沒吭聲,呼吸卻粗了,隔一層門板都聽得見。過兩息,門開大了些。 沈家的……顧爺。你認得我。莊裡,誰不認得。陳阿六側身讓路,眼睛往巷子兩頭掃。 屋裡黑,灶沒生。裡間有小孩壓著的咳嗽聲。陳阿六把門虛掩了,沒插死。 您找我,多半不是好事。他搓著手,我一個小仵作,有什麼。你驗過沈師父的屍身。 陳阿六搓手的動作卡在半空。他張了張嘴,沒出聲。灶膛裡的冷灰被穿堂風捲起一小撮,撲在他鞋面上。 那是官裡的差事,我照規矩走的,格目都交了。交了的格目我看了。顧硯舟看著他,上頭寫的是劍鬥之傷,入喉一劍,當場斃命。對,就是劍鬥之傷。是嗎。 兩字一齣,陳阿六臉白了。他後退半步,後背撞在灶臺沿上,那隻手還懸在胸前,忘了放下。 屋裡靜了一息。陳阿六不敢看他。沈師父入喉那一劍,他閉著眼都記得,創口齊整,方向卻不對。正面劍鬥,劍該自下斜挑;那一劍自上而下,貫得極直,力道勻得像量過。下手的人站得穩,收得住,不像拼命。這些話在他喉嚨裡滾了三回,一回也沒吐出來。 格目上須寫劍鬥之傷。衙裡管事的親口唸給他聽,一字一句。他舔了,手抖,墨滴在紙角。他另留了一份沒交的,壓在哪,他不能說。 說了這半句,一家老小還活不活。 顧硯舟沒再逼。他要的不是那句人。陳阿六嘴上認,手上不認,搓手是慌,退半步是躲。一個小仵作把掛在嘴上,多半做過不合規矩的事。 他從懷裡摸出半本烤捲了邊的簿子,翻開二月初九那頁,濃墨塗的黑塊對著陳阿六。 這個名,被人塗了。 陳阿六隻看一眼,就躲開。 我不問是誰塗的。顧把簿子收起來,我問那一劍。 屋裡靜下來。裡間孩子又咳,婆娘壓著嗓子哄。陳阿六盯著自己的鞋尖,好半天沒抬頭。 顧爺,我就是個收屍的,一家五口,指著這點差錢吃飯。您要問的那句,說出去,我這條命,他們幾條命,就都完了。你不說,也未必保得住。顧硯舟說,塗簿子的人,前幾夜找過我了。他連一頁紙都不肯留。 陳阿六的身子抖了一下。 入喉……那一劍。他盯著灶灰,像跟自己說話,劍鬥之傷該斜挑。那劍自上而下,從後頸往前貫。力道勻得很。 一個字。 公開的死因是劍鬥之傷。劍鬥之傷,不會從上往下貫。顧硯舟心裡落了數:這半句人證,釘住了,死因對不上的第一道縫,開了。他手裡已有一頭人證、兩頭物證,離開棺,只差把線拉直。 那夜呢。他問,停屍間。 陳阿六猛地抬頭。你怎麼知道……你說。 他咽口唾沫。那夜他守著屍身,半夜迷糊,聽見門軸響了一聲。他裝睡,眯著眼。有人進來,沒點燈,在沈師父屍邊站了很久,翻一下衣領,又俯身看那處創口。 那人身量中等,偏瘦。深色短褂,肩窄,微微含著胸。陳阿六比劃著,走的時候,手背朝上替我掩門,就那麼一收。 顧硯舟瞳孔縮了。手背朝上,一接就收。北斜角斷牆邊,蹲在驢背上的人,接布包的手,就是這個動作。身量、短褂、窄肩、含胸,一樣。 停屍間和莊外一站的接頭人,撞在了一起。他沒敢把話說滿,身形相似的人有的是。可堆到這個份上,便不只是巧合了。 格目你留著。他把簿子收好,別交,別燒,別挪地方。藏好。我來取的時候,會給你遞信。 陳阿六抬頭,一臉不敢信。您……不帶走我?帶走你,等於當面告訴他們我在翻這案子。顧硯舟看了一眼裡間的門,你有家小,挪不動。我留人看著。誰進你這院子,我第二天就知道。 陳阿六沒應聲。他看顧硯舟的眼神變了,先是一點不信,跟著不是信,是盤算。留人是好是壞,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手裡那半句、那一份格目,還得留著;交出去,他就什麼都不是了。 你什麼時候來取。他啞著嗓子問。 我遞信。 出門時,天裂了縫,東邊一片灰白。顧硯舟沒走原路,繞到義莊後牆根。方才進門時沒細看這面牆,此刻藉著天光掃過去,腳步頓住。 牆根一片青苔上,兩道新鮮的刮痕,一橫一豎,壓著霜,痕不深,是鞋尖蹭的。旁邊一個淺淺的指腹印,顏色發暗,紅褪成了褐。 和莊內斷牆根下那個印,一個色。 還有兩個朝北的淺腳印,橫在刮痕邊上。顧硯舟蹲下去,指尖懸在那印上方,沒碰。有人來過了,比他早,或就在他進屋那一炷香的工夫,站在這牆根下。 他站起身,回到巷口,看了一眼陳阿六家那扇虛掩的窗。窗子後頭,人影動了動。他沒出聲,把巷口一塊鬆動的磚拿開半寸,壓上自己一根頭髮絲,再放回去。 天徹底亮了。義莊有人走動,紙紮鋪的門板一塊塊卸下,露出裡頭的紙人,白臉黑眼,一排排朝外立著。 顧硯舟往巷外走。身後那條窄巷裡,他留了三樣東西:一根頭髮絲、一雙眼睛、半句口供。 夠不夠開棺,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半句口供後頭,還有一個人,正和他往同一條巷子裡走。
《重聽劍鳴》第103章 仵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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