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城西，沒走早上那條原路。
從北邊一道夾道繞進去，盡頭正對義莊後牆的拐角，回身能把那條巷子的口子收進眼底，一頭是牆，一頭是巷，兩頭都看住。這個位置，他早上進門之前就相中了。棋走在明處，得先有個能看全盤的地方站著。
落定，頭一件事是去巷口那方松磚底下，取自己壓的那根頭髮絲。
頭髮絲還在，壓在磚下沒挪窩。他拈起來，湊近看，只搭在磚沿外的那一頭，被人反方向捋過，絲上多了一道細摺痕。摺痕淺，捋得也輕。來人手腳乾淨，偏偏沒把石頭按回原樣。
顧硯舟看了兩息，心裡落了數。他進門那一炷香工夫，巷子外有人候著；他出來走了，那人也沒料到會被一根頭髮絲照見。這一頭亂絲，是他先埋下的子，對方踩上來了。
他沒停，順牆根往裡走了一段。早上看見的那兩道刮痕還在，一橫一豎，鞋尖蹭的；夜裡薄霜化過，痕裡積著半化的水汽，發亮。牆根下那枚暗紅的指腹印，被人蹭掉了半邊，剩下的半邊顏色發暗，紅褪成褐。
他蹲下，看了很久。
這個色，這個落位，他認得。西廂賬冊夾層裡那半枚殘箋硃砂印，是這個色；莊內斷牆根下那枚，也是這個色。同一隻手，一按一按，從莊內按到城西。那半枚殘箋印，跟陸觀瀾契紙上的印對得上；如今這隻手又落在城西，指頭點著的方位，朝北。
引向莊外，走的卻是廟裡的路數。
他沒伸手去碰，把這幾處壓進心裡，退回短牆後。他要在暗處看，不要驚了。
為什麼偏要蹲到日頭偏西才動，他早算過：他放出去盯這院子的暗哨，得先到位；那隻看不見的手，也得先當巷子裡沒人，才肯露頭。他等的不是巷子裡過誰，是等那雙眼睛先動。
日頭挨著牆頭，巷子裡只過一個挑擔的、一個挎籃的老婦，腳步都懶。該動的沒動。顧硯舟等那老婦進了鄰院，才從牆後起身，叩響陳阿六家的門。
門開一條縫，露出陳阿六半張臉。見是他，那臉比早上又白一層，握栓的手頓在那兒。
“你怎麼又回來。”
“進去說。”
屋裡比早上暗。灶膛裡壓著炭，紅在黑底下亮一絲，起起落落。陳阿六站在灶臺邊，兩隻手搓圍裙角，指頭是抖的。顧硯舟沒坐，站在門邊，把那半截袖布擱上灶臺。布邊是撕開的毛茬，陳阿六一眼認出這布的來路。
“格目，現在取。”
陳阿六喉結滾了一下，退半步，後背抵上灶沿，退無可退，兩手在身側攥成拳又鬆開。
“我要是給你，”他嗓子發啞，“我這院子，還有兩個娃……”
顧硯舟看著他，等他把那句咽回去。
陳阿六心裡在算賬。留著格目，是給一家四口留條能抵命的籌碼，也是給一家四口留口能壓死人的禍。交出去，禍就跟著這位少莊主走了，可少莊主走不走得成，他沒底。
“你給。”顧硯舟開口，“我保你一家到開棺那天。翻不了案，我這條命賠你。”
灶裡一塊炭爆了聲響。陳阿六盯著他，眼裡那點驚沒散，慢慢浮出別的東西。他偏開臉，走到灶臺裡側，伸手在靠牆那片燻黑的磚上按了按，摳下一塊。磚後一個小洞，塞著油紙包，三層，外頭還裹一層舊布。他抽出來，撣了灰，雙手捧著遞過去。
顧硯舟就著灶火展開。格目紙角焦黃，像從灶膛邊搶下的。先看入喉那處，正本寫“劍鬥之傷，斜挑”；這一份寫的，跟早上問出的半句對得上：自上而下，從後頸往前貫，力道勻。再往下，一行正本里沒有的。
他目光停住。
後頸髮際，衣領夾層，線腳新拆，內裡已空。
拇指在那行字上壓了壓，看得很久。灶火在臉上明明暗暗，他眼也沒眨一下。
“這行，我沒敢往正本上寫。”陳阿六的手還抖，“正本交上去那天，上峰的人在義莊沒走，翻他的衣領。我看了一回，那人手背朝上一接就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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