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聽劍鳴》第105章 驗照(1)

作者:南晴百禾姐姐·2天前

顧硯舟在城西巷口等到更鼓。暗哨從北邊摸回來,壓著嗓子說追到一段斷牆,人翻上去就沒了影。顧沒追問,只彎腰把松磚下那根髮絲重新按實,留著,給下一回來的人看。

他吹燃火摺子,蹲下看牆根那兩道刮痕。先前那枚指印還在,紅褪成褐,被蹭掉半邊。他看了很久,吹滅火折。這一帶的夜不算靜,對方的腳沒走遠。

心裡轉一圈:袖口那塊料子是內造的,走的是北邊廟裡的路數。他一動這具屍,對面今夜就知道。顧站起身,往義莊去。慢一步,這棺就輪不到他開了。

陳阿六的門敲了三下。裡頭燈亮得慢,門開一條縫,露出半張白臉。顧只說“帶傢什,去義莊”。陳阿六握門栓的手抖了下,低聲道:“少莊主,那屍是官驗過的……私動,是要擔干係的。”

顧把袖裡那截布角抽出來,往縫裡遞了遞。靛青雲紋,內罩的活計。陳阿六認得,臉又白一層。屋裡兩個娃的睡聲很輕,他站在門裡掂,掂了半天。

他最後咬著牙拎起燈和傢什。路上憋出一句:“少莊主,開了這棺,我就沒退路了。”顧走在前頭,沒回頭,“從你抖出那半句劍傷起,你早沒了。”

陳阿六不吭聲。這話是釘,聽出來了,釘上就拔不出來。他跟上,腳步倒比剛才沉得住些。

停屍間門軸一響,冷氣裹著石灰味撲出來。正中一張停屍床,白布蓋著,布角壓得很平。顧在門裡站住,先看了一圈,兩隻腳才往裡邁。

他掀開白布。燈影裡師父的臉蠟黃,顴骨那道舊疤還在。顧的手在布沿上停了一瞬,拇指在棺板角上輕輕蹭了一下。按劍的右手也跟著緊了一緊。他記得另一張白布,那回他沒能趕上。這一回,他不能再遲。

師父右手虛握著,像捻子沒落。他教顧下棋,總說落子前要看三步。如今棋停在半途,師父沒落的那一子,壓在顧一個人身上。

顧示意陳阿六掌燈。陳阿六湊過來,手還抖,燈焰一晃一晃。顧撥開領口,後頸到前頸那道傷口露出來,皮肉翻著,由後往前直貫下來。斜挑的鋒口,一點沒有。

陳阿六吸了口冷氣,壓著聲說:“就是這道。自上而下,從後頸往前貫,力道勻得很。”

這話出口,他自己先明白過來。方才那半句還有迴旋,這一回當著屍身又說一遍,收不回去了。他盯著那道劍傷,滿腦子的算盤散了個乾淨,只剩一件:這棺開了,他後面是死是活,全看少莊主翻不翻得成。

顧沒停手,指頭挑到領口夾層。線腳是新的,針眼發白,比旁邊的舊線齊整一圈,分明拆開又縫回去過。顧指腹順著縫口探進去,夾層是空的,空得乾淨。

空處留下一道壓痕。方正,缺了一角,邊緣蹭著一點暗紅,紅裡摻褐。顧盯著那點紅,喉頭動了一下,又咽回去。

這色他認得。西廂賬冊夾層裡那半方硃砂印,是這個色;師父靈前,陸觀瀾遞上的那紙契書,印泥也是這個色。分開的兩半印,如今又在這屍身上留了第三個角,同一隻手,從莊裡一按按到城西,按上師父的領口。

他又想起陳阿六說的那手收法,手背朝上,一接就收。夾層上這圈翻痕,指腹虛虛一按,收得利落。牆根那枚指印,停屍間那夜翻領的手,取走夾層裡物件的那一隻手,三處捏到一處。黑影、接應人、滅口的手,原是一條繩上的事。

顧把燈湊近,又看了眼那點紅,壓聲只對陳阿六說了一句:“這裡頭的物件,被人取走過。取的時候,印還在手上。”

院外響起腳步,正經的官靴,踩著碎磚。陳阿六手一抖,燈差點脫手。顧先合上白布,把領口掖回原樣,退到門裡等著。

進來的是個巡檢,四十上下,臉上一層油光,身後跟一個差役,手裡拎著封條和火漆。他晃了晃一張紙,“上頭下的令,這具屍封存,不許再動。少莊主也在,倒巧。”

顧沒接話,往邊上讓了半步,抬手道:“大人請。”照驗的關鍵一眼他已看過,頸傷、夾層兩樣都進了眼。此刻掀開就是打草驚蛇,還把夾層那條線白白亮給他。他掀不得。

那巡檢走到屍床邊,掀布看了一眼創口。他眉頭動了一下,手停在那裡,過了片刻才把布蓋回去。那道劍傷從上貫到下,跟卷宗裡記的“劍鬥斜挑”對不上。他沒多問,半閉著眼抖開火漆,把封條壓在棺蓋縫上。

封條貼實,他退開一步,忽然壓低了聲,丟半句給顧:“少莊主,這令來得可真快。”說完也不等回話,帶著差役退出去,腳步比進來時快。

顧立在停屍間,聽院門合上。他低頭看陳阿六,陳阿六握燈的手全是汗,燈焰這才穩下來。顧說:“你一家往後的事,算我的。”頓了頓,又添一句,“從今夜起,你別一個人出門。”

屍身封了,再不能私驗。顧走出停屍間,天邊還沒亮,院牆透出一點灰白,風裡是霜的涼。

鏈條是齊的,人證、物證、屍證,一樣不缺。缺的只是把這幾樣遞到一個能翻案的地方。可封條貼上的這一刻,官面的手先伸了進來,快得不像是從縣衙一步步走出來的公文。

顧把袖底那截靛青料子捻了捻。路數、印色、手法,三樣都指著同一個方向。封條壓得住這具棺,壓不住那隻手去的地方。

他轉身走進霜色裡。對面已經落子,他要搶在整盤被蓋住之前,先亮出該亮的。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