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顧硯舟踏進莊子東角門。
門房老趙頭正把一方新糊的白紙往影壁邊貼。那是封屍令的抄本，巡檢衙門的紅戳按在落款處，墨沒幹透，風一過，紙角就掀起來，露出底下半張撕剩的舊告示。老趙頭抬眼瞧見他，手一抖，漿糊刷子差點脫手。
“少莊主。”
顧硯舟沒應。他目光在影壁前掃過，兩個東院雜役、一個賬房學徒，原湊在一處低聲說著什麼，見他走近，雜役一低頭繞進夾道，學徒慢了半步，貼著牆根溜了。廊下掃地的婆子見他來，掃帚一橫，轉身去掃另半邊並不存在的落葉。
這令貼出去不到半日，莊裡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全知道了。
他把袖裡那截布片捏了捏。布片邊緣一點暗紅，隔著布都硌手。
繞過前廳，直去賬房西院。院口雜役要行禮，他抬手一攔。
“門帶上。院裡人退到三門外。小三，你守水房，有人來找，說我不在。”
雜役應聲去辦。院裡只餘一盞燈、一張條案、兩把椅子。案上攤著半摞舊賬，筆架上的墨幹了一半。顧硯舟把布片平放案角，又從懷裡取出一隻舊紙夾，裡頭是幾頁發黃的賬頁殘角，邊角壓著半個硃砂印。
他坐下，不急著動。案角那點暗紅被燭火一照，他一動，影子就壓了上去。
曹賬房是小三領進來的。一進門就看見案上那兩樣東西，腳步頓住，手指在袖口裡蜷了一下。
“坐。”
“少莊主。”曹賬房在對面坐下，腰沒敢全塌，“您找我，是有賬要查？”
顧硯舟把布片推過去，推到案正中。
“辨這印色。”
曹賬房探身，指尖沾到布片又縮回去，湊近看那點暗紅。燭火跳了一下，他額角的汗就下來了。
“是硃砂。”
“我知道是硃砂。我要你辨，是哪一路的硃砂。”
曹賬房盯得久了，眼裡慢慢浮出點說不清的東西。他看得見案上那半頁殘角，也看得見顧硯舟袖口那道壓出來的摺痕，他認得這種問法，賬上有個數對不上時，就是這麼一筆一筆逼人自己開口的。他抬頭看顧硯舟的臉，像在掂對方究竟知道多少。顧硯舟不想，只把紙夾裡那幾頁殘角翻過來，露出邊角那半個印。
“再對一遍。”
曹賬房的喉結動了一下。
“少莊主，這話從根上就不該從我嘴裡出來。”
“前兩頁那半，你上月親手教過我。”顧硯舟看著他，“剩下一半，你壓在手底下。我今天不是來查賬的。”
曹賬房的手在膝上攥緊。半晌，他伸手，從最底下一摞舊賬底下抽出一角黃紙，紙角上同樣壓著半個暗紅印。
“您先看這個。”他把黃紙推過去，聲音壓低了，“當年撕那兩頁，我私記的抄件。留著它，是怕有朝一日得拿它保命。”
顧硯舟沒接，只掃了一眼。
“講。”
曹賬房的肩塌下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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