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還差一刻，顧硯舟就到了巡檢司衙門口。
他在照壁外站了半盞茶的工夫，沒急著遞手本。這座衙門的門檻比尋常巡檢司高一截，臺階是新換的青石，踩上去沒有舊石那種鬆動的響。簷下掛一盞白燈籠，燈罩半邊被昨夜的雨洇過，留著淡黃的印子。進出號衣都走東角門，門房辰末換班，這會兒輪著的是一個瘸腿老吏。顧把這些看進眼裡，才抬腳進偏廳。
引路的小吏把他撂在偏廳上，說聲便退出去。約兩炷香後巡檢先到，今日換了身乾淨皂服，腰刀照舊掛在左側。
少莊主，巡檢壓著嗓子，在廊下跟他說，堂上問你什麼，你照實講。
顧應了聲。
巡檢又補一句：別的，不用多講。別的說得快，像隨口，又像在舌根底下繞了半圈才吐出來。顧聽懂了。問話的人在上頭，巡檢自己也站在底下。他看巡檢按刀鞘的那隻手，指節比昨兒緊。
鐘響，上堂。
主位坐的是巡檢。上首空著一把椅子，背光。顧等那人進來落座，才看清，五十上下，麵皮發白，手指上一枚素圈戒。案上擺一隻舊茶盞，盞底積了一圈深茶垢，不是衙門裡配的東西。案邊還壓著半刀紙，紙色發暗，裁得齊整，邊角沒有本地竹紙那種毛茬。
那人開口，嗓不高，尾音壓著：顧硯舟，義莊複驗的事，你遞的狀子，你來說。
顧行完禮數，報官名，照章回話。先說封條疊痕，新封透舊封撕痕、尾端翹角。再說守屍人周老蔫的供詞，深衣、低帽、舉牌、往北口音。再說仵作描形，另封待核的領口殘樣已入卷。三樣一一報過，一條不多，一條不少。
他報到往北口音四個字，停了一停。
上首那人端茶的手頓在半空。茶盞沒落，懸了一息，又穩穩放下。顧沒停，接著往下報。這一頓，他記住了。
前夜有人持牌，先動過義莊。顧平聲道，牌式、口音、封子門上小二遞來那節，請照章記入卷宗。
堂上一靜。
巡檢坐在下首，眼睛先看上首那人，再看案上卷宗，按刀鞘的手又收了收。他沒接話。
上首那人把茶盞放下，指節在那半刀紙邊上敲了兩下：牌的樣式，你記得多少？
長方，正反兩面。顧答，守屍人說，料不是本地的。
那一路的料。
顧頓了頓。小人不知。
那人盯著顧看了四五息，才移開眼。他抬一下手，讓馮書吏把這一節錄進去。馮書吏筆尖走得慢，顧餘光裡瞧見他寫兩個字時筆鋒抖了一下，墨點洇開一個小角。
錄到一半，上首那人又問：仵作描的那空處，多大。
捲上記的是橫兩指。
深淺。
未及細量。
那人了一聲，從案邊那半刀紙裡抽出一張來，隨手翻看。顧的目光在那張紙上多留了半息。紙角壓著一枚印，印色發暗，只剩半邊，紅裡透一點褐。那顏色，顧在西廂殘箋上見過，在師父領口裡側那點殘痕上見過。他收眼回來，面上還是先前那副沉靜。
殘樣另封待核。顧道，仵作所描存疑之處，一併候核。
那人沒再追這句。他把那張紙夾回半刀裡，指頭在紙邊壓了壓，像在合一個小口。
問話又走了半個時辰。巡檢補問封屍手續，問得淺，問一句看一眼上首那人，答對一句便收。顧答得也淺。兩個人一進一退，在堂上劃出一條誰都不踩的線。顧袖裡那張回執的稜角硌著手腕，他順帶想起錫盒裡那點暗紅，暈紅早轉作釣餌用掉了，物證層上不必再留口子。念頭只一轉就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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