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出巡檢司照壁，沒走來時的路。
他拐進街對面的窄巷。巷子裡陰，水溝有一股隔夜的餿味，牆皮剝落處露出舊磚。往城牆根去，是他早劃下的一步。
城根一段老牆，磚縫裡立著半枯的瓦松。顧繞到背陰那面，回頭看了眼巷口，蹲下，從由上數第三塊松磚後頭掏出個油布小包。包裡是他昨夜自己抄的周老蔫供詞抄錄本。他把今日新記的兩頁並進去，重新裹緊，壓回磚後，拿鞋底蹭了兩下浮土把縫填平。這個藏點他早年就備下，莊裡莊外一共三處。
填完土，他站直，手在衣襟上蹭淨，心裡過今日所得三樣。隨從腰帶那截靛青，上首案上那角紙印，巡檢按刀鞘的那一下。三樣往一個方向指，也都只指到半路。
他摸出懷裡一張對摺的紙。紙上是照西廂殘箋描的半邊印，紅裡透一點褐，路數不差。裴老栓給的第三支存樣他沒帶出來，那東西留在莊裡，握在自己手裡才踏實。他把描本又折回兩折，只留出半邊。
城南後巷比城根更窄，兩邊屋簷幾乎碰在一處，晾衣繩上掛著褪色的粗布。同和號後巷第三家，門臉小，木牌上裴記色作四字掉了漆。
顧推門進去，一縷陳膠味先撲上來，混著松節油的涼氣。案上一排小瓷碟，碟底沉著各色幹了的料。裴老栓坐在窗下，手邊一隻菸袋鍋，沒點。
老人抬頭看他一眼，沒起身。手背的老年斑一層疊一層，捏著細籤的那隻手卻很穩。
顧先生又來了。他聲音慢，上回的話，我記著。
顧在門檻裡站住，沒往裡走。屋裡沒旁人，他還是隻把那張描本抽出來，折著，只露半邊，遞過去。
看個色。
裴老栓不接，湊近看。看了足有半盞茶功夫，才伸手把油燈往紙邊挪了挪。
老方子。他說，加陳膠，膠裡兌過一味……兌過什麼我說不上，尋常鋪子配不出這個褐。紅要透褐，得壓色，壓老了發悶，壓嫩了飄。這色壓得正好。
顧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裴老栓把描本推回來，眼睛還黏在那半邊印上。這路色，城裡一年見不著幾回。往北走，大鋪子。再往北，就不是鋪子了。
哪個路數。
我認色，不認路數。
顧又說起義莊領口裡側那一點淺紅，問是不是一個方子。裴老栓點頭，說那是一罈色裡舀出來的。
顧換了話頭，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長方的形，又翻過來比另一面。這麼一塊牌子，正反兩面，木料不是本地的。裴師傅見過沒有。
裴老栓捏籤的手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短到像燈芯跳了跳，可顧看在眼裡。老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
早些年見過一兩回這樣的品牌。料子是南邊進去的細木，紋直。那牌子，不是發給市面上的人用的。
發給誰。
裴老栓沒答，把菸袋鍋從這頭挪到那頭，挪了兩回，像那塊木頭礙著他的手。
顧也沒逼。他看著案上那排瓷碟，換了句不相干的。
前幾日，穆仵作夜裡被人彈了三下窗紙。
屋裡靜了一靜。裴老栓眼皮抬了一下，又落下去，喉結動了一下。
義莊的事，照章寫，別的少說。老人把這句話說得很慢，這話，我也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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