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那場霜結得薄。天沒亮透，屋簷底下的冰碴子已經化了一半，滴滴答答砸在青石臺階上。顧硯舟坐在雜物間外的石凳上，等裡頭那兩個人把夜裡的事說完。
身量不高，肩窄。先開口的是老周，聲音壓得很低，怕驚了院裡那點還沒散盡的夜氣，他在第三架前站住了，手伸到第二格，摸了一陣。
顧硯舟沒應聲。他指尖搭在石凳邊上，薄霜化開，涼氣往指縫裡鑽。
摸到了。裡頭另一個人補了一句，沒抽出來。指頭在書脊上蹭了兩下，像是在認。
退出去的時候呢。
在門檻上蹭了蹭腳，回頭看了一眼。
看的哪兒。
老周頓了頓。看那冊子。櫃子裡那本舊賬。
顧硯舟這才抬眼。昨夜那人進了賬房，旁的東西一概沒碰，只把櫃裡那本舊賬抽出來，翻到折角那一頁，一下一下，把翹起來的紙角撫平了。
門外那幾點腳步，散了沒有。
沒散。老周搖頭，天快亮時少了兩個，剩下的挪到巷口老槐樹底下。像是守著。
顧硯舟伸手，把石凳面上一道霜痕抹平。驚了這條蛇，賬房這雙眼就廢了。他在莊裡沒有抓人的名分，上頭又正掛著名單，一動不如一靜。
今天照舊。他站起來，賬房西邊那間，別撤。
日頭爬上院牆，臺階上的霜化淨了，青磚地汪著一層溼氣。顧硯舟往賬房去，手裡捏著一張單子。進門時，曹賬房正在撥算盤，算珠撥得脆響。
查蟲蛀。
算珠卡在半道。曹賬房抬起頭。蟲蛀？那一冊。
這幾年的進出總賬。顧硯舟把單子擱在櫃檯上，櫃底那幾本，年頭久，怕生了蟲。
曹賬房起身開櫃，動作很快。抽出幾本冊子攤在櫃面，紙頁翻得嘩嘩響。顧管事您看，好紙。庫裡的樟腦也沒斷過，哪來的蟲。
顧硯舟沒接話。他把最上頭那本舊賬抽出來，指腹在封皮上抹過，留下一道淺淺的痕。他沒翻正文，先翻冊尾的當值籤。
賬房的當值籤釘在冊尾，一頁貼一頁。哪天誰當值，誰借閱，誰歸還，都記著。顧硯舟一頁頁看過去，翻得不快。曹賬房站在旁邊，兩隻手不知往哪擱，又去撥算盤，撥兩下停了。
顧管事，他清了清嗓子，賬房這邊要真出什麼事，您得先跟我說。我在這兒管了三年，進出都是有數的。
有數就好。顧硯舟頭也沒抬。
那自然有數。曹賬房聲音高了些，就說前陣子撕頁那樁，還是我頭一個覺出不對的。我要是心裡有鬼，我犯得著……
他半句沒說完，自己住了嘴。賬房裡靜下來，只剩樟腦丸的悶味，燻得人發悶。
顧硯舟翻到一頁，停住了。那行當字的名字，每一筆的墨色比前頭濃。紙面底下微微起毛，像原先寫過別的字，被人塗過，又壓著重新寫上去。字面上看不出改，只有筆鋒壓過的地方，墨吃進紙裡深了一線。他往前翻一頁，往後翻一頁。前後兩頁的筆錄一樣，都是一個人的手。唯獨這一頁這個名字，筆鋒拐得不一樣，收筆往左壓了一壓。
這半月，賬房夜裡當值的，都有誰。
曹賬房愣了愣。輪著來。四個人倒班，老周、小李、還有……他數著手指頭。
簽上都記著。顧硯舟把冊子合上，我隨口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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