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二更後。顧硯舟縮在賬房西窗外夾道里，背抵潮磚，沒點燈。門裡小油燈隔氣窗透出昏黃，夠他看清三樣：門檻上勻薄一層灰，櫃面折角頁旁半寸棉線，書縫裡露頭的線頭。
三道都是餌，咬哪一道都算數。
他等了近一個時辰。更夫梆子敲過三下。夾道里黴味混燈油煙氣，發悶。
門縫光動了一下。東廂廊下來一人，腳步輕，落腳穩，一步壓一步。到門前先側耳，再推門，門軸灌過油，幾乎沒響。顧硯舟往牆裡壓半寸，只用眼角跟影子進門。
那人不奔賬櫃，先按了按氣窗油紙，才轉身往櫃邊走。他熟賬房，熟到知道哪裡容易被人從外頭看進來。
到櫃前，他掀冊子的手很穩。折角那頁被兩指捻起，指腹貼著紙角，從裡往外壓兩下，像把翹角壓回原樣。冊子合上放回，指頭在書縫一線上順了一順。
就這一順，顧硯舟看見了。書縫裡半寸棉線頭本探出一截，被指頭一撩，縮回去又勾出來。那人頓了一下，覺出指下不對，卻沒再動，把手抽回，原地停半息。
再後，他繞到櫃後鎖著的舊冊格前，抽兩本斜插冊子，就燈翻兩頁，放回去。位置比原來靠裡挪半指。
這人來撫折角頁，順帶還翻了別的賬。
門合上，腳步沿東廂廊下出去，往東過月洞門，才聽不見。顧硯舟又待小半個時辰才挪開。進賬房不點燈，先蹲門檻前看薄灰。灰上留半枚淺印，前掌，紋淺，軟底鞋壓出。又去櫃前看冊子，折角頁紙角果然又翹，斜舊碼那行字在燈影裡若隱若現。書縫半根棉線頭上，多一道極淺摺痕。
三道動靜，對應同一人。他回屋，翻出臘月賬冊當值輪值單，就燈把名單上末筆往左一壓的名字圈住。圈住的是賬房當值孫禮，當晚在冊房當值的是他。
天光剛上房脊，賬房門開了。曹賬房來得最早，進門撣椅上灰，坐下翻舊賬，眼色卻往門口瞟。顧硯舟第三個進院。賬房裡小李正給新冊粘書脊，孫禮在窗下磨墨。四隻手各做各的，只剩筆尖劃紙聲和窗外麻雀。
顧硯舟先把兩本殘樣放桌角，是城南後巷那幾頁蟲蛀舊料。放完他沒急著說話，繞到櫃前，取下折角頁舊賬，攤在曹賬房面前。
曹賬房筆頓住，抬頭看他一眼，沒問。他只算一條：賬房的事，賬房先生擔不擔責。顧硯舟要翻到哪頁，會不會把臘月那筆對不上號的舊賬一併掀出。
孫禮在窗下磨墨，磨得極慢，一圈一圈，眼不抬。顧硯舟注意到，這一圈墨比上一圈壓得實。
小李最後一個停手，捏著新冊不敢動。前幾日他塗錯名字，颳了另填，被賬房先生罵過，怕今日翻到自己頭上。
顧硯舟開口，聲不高：“季末清冊，上頭點名，要我把這一段舊賬拆了重釘。”他把舊賬翻到折角頁，手指從兩頁間別進去，讓整張紙從縫裡翹起。然後拿起案上裁紙薄刀。
“這一頁蟲蛀得厲害，釘不進新冊。我先抽出來另存，上頭驗過再還。”
刀尖貼裝訂棉線一挑，紙頁從書脊脫出，一整張，連旁邊兩頁一併抽起。他抽得不快，抽到一半停住，讓空檔露在原冊裡，空著一道口子，誰都能看見。
曹賬房沒攔。他把筆擱在硯臺上，擱得很輕，抬眼看孫禮一眼。這一眼是他自己的算盤：紙抽走了，往後上頭追起來，抽的是顧硯舟的手，不是他的。
孫禮沒動。墨磨完，他把墨錠擱下，從櫃上拿一本要抄的單子，翻到一頁，提筆就抄。抄得極平，筆鋒壓得穩。
只有一個地方失了手。抄到第三行中間，筆尖在右手食指尖上滑了一下，墨點落在紙邊，不大。他沒擦，接著往下抄。
顧硯舟把抽出的紙疊好，收進袖內卷夾。他沒看孫禮，只把袖口往下按了按，壓住那捲紙。做完才轉身對曹賬房和小李，把餘下兩本殘樣往前推了推。
上午從賬房退出來，顧硯舟沿迴廊往內院走。袖口沾了一片檻灰，是昨夜蹲門檻前蹭的，他沒留意。到西跨院門口，溫枕雨從迴廊那頭過來，手裡捧個小銅手爐，爐外纏舊棉布，還溫著。
她走到他跟前站定，眼睛先在他袖口灰上停一停，隨後看他臉色。
顧硯舟也停下。他等她開口，或問賬頁，或問昨夜動靜，或照慣常樣子，隨口挑一句旁人聽著沒頭沒尾的話。
溫枕雨什麼也沒問。她把手爐往前遞了遞，遞到面前，一句話沒說。
顧硯舟接過。銅手爐的暖透進掌心，隔著棉布有點燙。他看她一眼，也沒說話。溫枕雨遞完，轉身往院裡去。走到月洞門下，才回頭看他一眼，很短，隨即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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