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點左右，我下樓找水喝。
樓梯的燈我沒開。廚房那頭亮著一條光。
周慧娟在廚房裡。
她沒坐下，站在灶臺邊上，背對著門口。灶上那鍋滷汁還溫著，她拿勺子舀了半勺，澆在一碗冷飯上，澆完把勺子在鍋邊磕了兩下。
她左手拿著一塊骨頭。
是豬腳的骨頭。已經沒有肉了，只剩一圈皮和筋。她低著頭啃那一圈皮，啃完把骨頭翻過來，用筷子頭往裡捅，捅出一點白的，湊到嘴邊吸。
吸得很小聲。
碗裡的飯她沒動幾口。滷汁把飯粒泡成褐色，她拿筷子把飯壓平，又壓平，像是要把它壓小一點。
那鍋滷汁就是白天那鍋。鍋邊那一圈焦還在。
冰箱裡有三塊。是我上回沒吃完那三塊，第二天中午熱過，擺回我那一格，我又沒吃完，還是剩下了三塊。
我站在門口，沒出聲。
白天那張桌子我記得。五個菜，一個湯。那盆豬腳擺在靠我這一邊的第二格。我夾三塊，有時候西塊。周慧娟坐斜對面，她夾青菜。她面前的碗總是最先空的，她說她下午在廚房吃過了。
我爸說過一句“補膠原蛋白”。
他那天是對我說的。他也說過別的。有一年周慧娟腰疼，他讓她別去醫院，說“歇兩天就好”。
同一頭豬。
我吃的是肉，她啃的是骨頭，我爸吃的是我們剩下的。分得清清楚楚，沒有人吵，沒有人搶，也沒有人問過一句這算不算分得對。
我媽也這樣吃過。
燉豬腳那晚，她把肉一塊一塊挑出來堆在我碗邊，自己坐在灶臺前啃骨頭，啃得很響。她還把骨頭湯舀給我，說這個補。
我那時候以為她愛吃骨頭。
她最後那兩年吃得很少，說不餓。她坐在灶臺前啃骨頭的那幾年，我一首在長個子。我以為那是因為我在長身體。
我還算過一筆。一隻豬腳一斤半上下，骨頭佔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里，她吃的是最小的一塊。
我沒有再往下算。算下去就是算我爸了。
我站在門口，腳底下是涼的，和那年在父親家門口一樣涼。我手裡還捏著那個杯子，杯子是空的，我忘了倒水。
我想起宿舍桌上那個本子。我想起七萬八。我想起她說“我沒做成”的時候，是把最後一個碗倒扣在架子上說的。
她沒有哭。她那句話說得跟報菜價一樣。
冰箱響了一下，壓縮機起來了。
周慧娟把骨頭換到右手，繼續捅。
她捅了很久，也沒捅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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