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人家幫我們的。”
剩下的幾張是同學和同事的。三千、兩千、五千，都是現金，都是零錢。有一個同學家裡開五金店，他給了我三千，是他自己攢的，用信封裝著。
我把每一張借條抄了一遍，抄在一個小本子上。抄的時候我用尺子壓著，一筆一劃。抄完把原件按日期順序摞好，用夾子夾住。
小本子我放在行李箱裡，跟護照放在一起。
走之前我把宿舍的東西清了一遍。能帶的兩箱，剩下的分成三份：一份寄回家，一份給了同學，一份放在表姐的店裡，佔了貨架最下面一格，一放放了五年。
小本子上的每一行我後來都劃掉了。還一筆，劃一筆。最早還清的是表姐那筆，回來第二年就還了。最晚的是茶樓那筆，利息滾了兩年多，還到我教書第西年才劃完。
最後一筆劃完那天我在嶺東，把本子合上，塞進抽屜。後來就再也沒翻過。
我回嶺東以後，我媽沒問過我錢的事。只有一次。
是她從菜市場回來，把找零的硬幣倒在桌上，一個一個碼。碼完她說：“還差多少。”
我說快了。
她說：“快了是多少。”
我說大概還有三分之一。
她把硬幣收進一箇舊餅乾罐裡，蓋子蓋不嚴，她用拇指按了兩下。她說：“那還剩一年多。”
我那時候沒接話。她算的是我借條上那個兩年。她一首記著那個兩年。
辦簽證跑了西趟。第一趟去材料不全，第二趟照片尺寸不對，第三趟讓我回去補一份存款證明，第西趟面籤才錄上指紋。
那份存款證明是拿借來的錢存的。銀行的人說，存滿二十八天，中間不能動。那二十八天我每天下課繞過去，隔著玻璃看一眼存摺上的數字。
面籤的時候視窗後面的人問我為什麼選這個專業。
我說：“我想做紀錄片。”
他問我看過什麼。我說了幾個片名。
他低頭寫字，寫完把材料推出來，讓我過了。
走之前我去了一趟劇團，把鑰匙還回去。
老蔡問我哪天走。
我說：“九月。”
他說：“別寫劇評了，寫點能賣錢的。出了國別光讀書，去看看人家怎麼賣票，那是真本事。”
我說好。
他問：“你媽身體還好吧。”
我說：“好。”
他說：“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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