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雨下了三天，巷子裡的積水沒過了腳踝。陳望蹲在出租屋門口，手裡端著搪瓷杯，杯裡的茶垢厚得能刮下來炒盤菜。他看雨，也看人。
一個穿黃色工裝的外賣員蹚水跑進來，褲腿捲到膝蓋，電瓶車停在巷口，後座的保溫箱上貼滿了“準時達”的標籤。外賣員叫劉小東，租了隔壁的單間，月租一千八，比陳望的貴三百，因為朝南。
“陳哥，幫我看看唄。”劉小東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從兜裡掏出煙，軟包的紅塔山，遞了一根過來。陳望沒接，他抽不慣這個，但也沒拒絕劉小東進門。
單間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摺疊桌。鏡子對床，床頭靠窗，桌上擺著泡麵碗和半瓶老乾媽。陳望站在門口看了三秒，沒往裡走。
“鏡子別對床，半夜起來撒尿嚇著自己。床頭挪開，窗戶縫漏風，你最近是不是總落枕？灶臺……算了，你也沒灶臺。”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桌上的泡麵碗上，“泡麵別連吃一個月，胃受不了。”
劉小東嘿嘿笑：“陳哥你咋知道我落枕？”
陳望沒答，目光掃過牆角。那裡堆著幾個紙箱，箱子上搭了一件舊外套。他走過去，用腳尖挑開外套，底下露出一截電線——從隔壁接過來的，纏著黑膠布，膠布上滲著油。
“偷電？”
劉小東臉一紅：“隔壁搬走了，電錶沒銷……”
“拆了。”陳望打斷他，“這線從你床頭過，夜裡電流聲你聽不見，但你的腦子聽得見。再睡半個月，你該做噩夢了。”
劉小東半信半疑，但還是當場拆了電線。陳望轉身往外走，劉小東追上來：“陳哥，多少錢？”
“兩百。”
“這麼貴？”
“嫌貴？”陳望回頭看他，“你去醫院掛個號，拍個片子，開兩盒安眠藥，三百打底。我讓你今晚就能睡踏實，收你兩百，貴？”
劉小東掏了錢，陳望接過來揣進兜裡，連個數都沒點。他回到自己屋，關上門，把搪瓷杯裡的殘茶倒進窗臺上的花盆——花盆裡沒花，插著三根筷子，筷子頭上纏著紅線，像小孩過家家的玩意。但筷子底下埋著一枚銅錢，銅錢方孔裡穿了一根黑繩，繩頭系在窗框上。
這是師父教他的“鎮宅線”，簡單，便宜，管用。城中村的房子不乾淨，但大多數不乾淨是因為人——人心裡有鬼，房子才鬧鬼。他把銅錢翻了個面，銅錢背面刻著北斗七星，磨損得幾乎看不清了。
電話響了。
是那種老式座機，電話線纏著膠布，聽筒上還貼著師父留下的一個字條——“遇事先聽，後說”。陳望拿起聽筒，沒說話，先聽。
“望兒。”是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廁所裡打的，“有個肥羊，接不接？”
“多大？”
“十萬。”
陳望沉默了兩秒。十萬，夠買半年的畫眉鳥了。他養畫眉，不為了鬥，就為了聽叫。師父說青門的人得學會裝孫子，裝孫子就得有裝孫子的樣。畫眉鳥是好東西，叫起來像在笑，聽著不累。
“什麼活？”
“半山別墅。王德發，德發集團那個王德發。新買的房子，住進去三個月，家裡老小全出事。老太太病重，孫女高燒，他老婆夜夜夢魘。請了西個先生，全跑了。”
“全跑了？”
“對。一個說‘煞氣太重’，一個說‘格局大凶’，還有一個首接跪地上磕了三個頭就走了。”
陳望把聽筒換了個耳朵：“老周，你跟我說實話，那房子下面有什麼？”
老周那邊頓了一下：“你師父二十年前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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