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住在二樓朝南的房間，隔壁就是王德發的主臥。
陳望推門進去時，先聞到一股藥味——退燒藥的甜膩混著酒精擦拭液的刺鼻，底下還壓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腥。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光線昏暗。空調開著，溫度調到二十六度，但房間裡還是悶，像有什麼東西把空氣壓住了。
床不大，白色的被單上躺著一個小女孩。
九歲，瘦，臉頰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頭髮散在枕頭上，又細又軟，像被水泡過的墨。她閉著眼，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胸口起伏得很快，呼吸淺而急，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撲騰的雀。
王德發站在門口，沒進來。他的聲音從陳望身後傳來，壓得很低：“前天燒到西十一度，送醫院，打了退燒針，降下來兩個小時又燒上去。血也抽了，CT也拍了，醫生說各項指標都正常，但就是燒。昨天轉院，換了家醫院，還是一樣。醫生說……”
他頓了一下。
“醫生說，可能是‘不明原因發熱’，讓我做好心理準備。”
陳望沒接話。他走到床邊，蹲下來，平視小滿的臉。女孩的眉心有一層極淡的黑氣，像蒙了一層灰。嘴唇在動，很輕，像是在說什麼，但聽不清。
“多久了？”
“住進來第二週開始。反反覆覆，好兩天壞三天。這次燒了五天沒退了。”
陳望伸出手，掌心懸在小滿額頭上方，沒有碰她。距離三寸，他能感覺到一股涼意從女孩額頭滲出來，順著他的掌紋往上爬。不是發燒的熱，是另一種東西——冷，溼，沉，像浸了水的棉絮。
煞氣。
他收回手，轉頭問王德發：“她晚上睡這間？”
“對。”
“窗戶關著睡的？”
“關著。她怕黑，從來不關燈，也不讓開窗。”
陳望站起來，走到窗前。窗簾是遮光的，厚厚一層。他把窗簾拉開一道縫，陽光擠進來，照在地板上。他低頭看地板——小滿的床正對著窗戶，床頭靠著東牆，床尾對著房門。鏡子沒有，但房門正上方掛了一串風鈴，玻璃管的，陽光一照就反光。
“風鈴誰掛的？”
“我老婆。她說好看。”
陳望搬了把椅子過來，踩上去，把風鈴摘了。玻璃管碰撞，發出一串脆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他把風鈴放在桌上，又從兜裡摸出一張黃紙符，折成三角，壓在風鈴底下。
“別讓她再掛這個。”
王德發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說。
陳望重新坐回床邊。他看著小滿的臉，女孩的眉頭在睡夢裡也皺著，像在跟什麼東西較勁。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王總，你先出去。”
“我……”
“出去。把門帶上。”
王德發猶豫了一下，退出房間。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陳望獨自坐在床邊，看著小滿。屋裡安靜下來，空調的嗡鳴變得格外清晰。他低下頭，把右手掌心貼在自己的左腕上，感受自己的脈搏——平穩，有力。然後他抬起左手，用牙齒咬破右手食指指肚。
血珠冒出來，殷紅，飽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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