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三輛黑色賓士沿著私家山路開上來。
陳望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正用一塊麂皮擦羅盤。聽見車聲,他沒抬頭,繼續擦。磁針在盤面上微微顫了一下,指向山下的方向,然後又慢慢轉回來。
打頭那輛賓士的門開了,先下來兩個年輕人,黑西裝,白襯衫,動作利落,一看就是練家子。第二輛車下來兩個人,一個拎著羅盤箱,一個捧著一卷紅綢包著的東西。第三輛車的門才打開,趙天行下來了。
五十歲,國字臉,眉毛濃黑,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裝,料子是手工定製的,領口彆著一枚翡翠領釦。左手拇指上套著一枚翡翠扳指,水頭極好,在陽光下泛著油綠的光。他站定了,整了整袖口,抬眼掃了一圈別墅,目光最後落在陳望身上。
陳望還在擦羅盤,麂皮在銅面上打著圈,慢悠悠的。
趙天行走過來,西個弟子跟在身後,排成一排。他走到陳望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年輕人。
“陳望?”
“趙大師。”陳望抬起頭,笑了一下,“坐。”
趙天行沒坐。他偏過頭,對身後西個弟子說:“看見了?這就是青門最後一位傳人。你們記住了,以後在外面別隨便說自己是風水師。丟人。”
西個弟子配合地笑了笑。其中一個瘦高個兒接了句:“師父,這位就是您說的那位——在城中村給人看租房風水的?”
“對。”趙天行把“對”字拖得很長,“一次收兩百。你們知道兩百塊在城中村能幹什麼嗎?能吃三頓豬腳飯。”
陳望把羅盤擱在石桌上,麂皮疊好放在旁邊。他沒生氣,甚至笑得更深了。
“趙大師說得對。我確實收兩百。”
“你師父要是活著——”
“我師父要是活著,”陳望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他今年六十二,還能吃三碗飯,喝半斤酒。可惜他死了。”
趙天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陳望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他比趙天行矮半個頭,但站著的時候肩背挺首,像一棵沒長成的小樹。他看著趙天行,目光落在趙天行左手拇指的翡翠扳指上。
“趙大師這扳指,水頭不錯。種老,色正,就是——”
他頓了一下。
“就是這扳指上沾的東西,不太乾淨。”
趙天行低頭看了一眼扳指,又抬起頭,眼神里多了一層陰翳。那枚扳指是他最得意的一件東西,清末老坑玻璃種,花了三百萬拍的。但陳望說的“不乾淨”,他聽懂了——扳指的內圈,刻著一圈極細的符文。養魂用的。圈裡人一看就懂。
“你眼力不錯。”趙天行把左手背到身後,“但光有眼力沒用。這行當,得看本事。”
他抬了抬下巴,身後那個拎羅盤箱的弟子走上前來,開啟箱子。箱子裡是趙天行的傢伙什——一方紫檀木羅盤,盤面比陳望的師父留下的那枚大了一圈,刻度清晰,磁針鋥亮;三支硃砂筆,筆桿是象牙的;一沓符紙,黃得發亮,是上等的安徽涇縣宣紙。
趙天行拿起那方羅盤,託在掌心,繞著院子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有章法。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樣,左腳起,右腳落,落地時腳尖朝東南,身體微側,像是在丈量什麼。走到正門臺階前,他停住了,低頭看第三塊石板的裂痕。他又走到後院水池邊,看了看水池的方位。最後他回到前院,站在老槐樹底下,抬頭看二樓的窗戶。
“陳望,”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沉,“你看了幾天了?”
“兩天。”
“看出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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