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的燒在入夜後開始反彈。
陳望坐在走廊樓梯口，膝蓋上放著羅盤。磁針從晚上九點開始就不安分了，到十一點已經轉得看不清指標。他把柳葉水倒在掌心搓了搓，捂住眼睛三秒，再睜開時，走廊裡那層青灰色的霧氣又出現了。比昨晚濃，濃了一倍不止。霧氣貼著地板，從走廊盡頭往這邊爬，速度很慢，但方向明確。
二樓小滿的房間傳來一聲悶響。
陳望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推開門時，小滿不在床上。床單掀開著，被角拖在地上，枕頭歪到一邊。浴室的門關著，底下的縫隙漏出一線燈光。
“小滿？”
沒有回答。
陳望走過去，手搭上門把手。門沒有鎖，一擰就開了。浴室不大，白瓷磚牆，浴簾拉了一半。小滿站在洗手檯前，個子不夠高，踮著腳，雙手撐著檯面。她盯著鏡子。
鏡子裡映出她的臉——蒼白，冒汗，眼睛睜得極大。但她的目光不在自己臉上，而在自己身後。鏡子裡，她身後站著一個人。模糊的，黑色的，幾乎融在瓷磚的白光裡，但輪廓清晰——人形，瘦高，肩膀微微前傾，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竿。
小滿在鏡子裡看著那個人影，人影也在看著她。小滿渾身發抖，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
“小滿。”陳望站在門口，聲音壓得很低，“別動。”
他咬破右手食指。血珠冒出來，他跨步上前，側身站到小滿和鏡子之間，左手把小滿拉到自己身後，右手食指按在鏡面上。指肚的血在鏡面劃出一道符——青門“鎮魂符”，筆鋒凌厲，收尾處往上一挑。
鏡面炸了。
不是碎，是炸。從符心開始，裂紋像蛛網一樣向西周蔓延。但沒有玻璃掉下來——裂紋停在鏡子表面，像是被凍住了。鏡中那個人影發出一聲尖嘯，聲音極高，極細，像一根針從耳朵扎進腦子。小滿捂住耳朵，陳望的耳膜一陣刺痛，但他沒有收手，食指按在鏡面上紋絲不動，血順著裂紋滲進去。
人影在鏡中扭曲、拉長、碎裂。黑色霧氣從鏡面裂紋裡冒出來，在空氣中翻滾了兩下，消散了。
浴室恢復安靜。只有水龍頭在滴水，一滴，兩滴，打在瓷磚上。
陳望收回手。食指的傷口還在滲血，他含進嘴裡。鏡面上的裂紋沒有消失，但鏡面不再反光了——從他們這個角度看過去，鏡子裡照不出任何東西，漆黑一片，像一塊石板。
小滿在他身後大哭。
不是害怕的哭，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哭。她抱住陳望的腰，臉埋在他後背上，哭得渾身發抖。陳望沒有轉身，只是伸手往後摸了摸她的頭。
“沒事了。”
“他……他一首在看我……”小滿哭得喘不上氣，“我睡覺的時候，他站在床邊。我醒來的時候，他站在鏡子裡。我走到哪，他都在。他一首在看……”
“現在沒了。”
“他還在。”小滿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篤定，篤定得不像是哭著的孩子能說出來的話，“師父，他還在。他只是……躲起來了。”
陳望轉過身，蹲下來，雙手握住小滿的肩膀。女孩的臉全是淚，眼睛紅腫，但她不躲，就那麼看著他。
“你看到了什麼？”
小滿吸了吸鼻子。
“一個爺爺。”
“什麼樣的爺爺？”
“穿黑衣服的。跟你一樣，會畫符。”她的聲音小下去，小得像在說一個秘密，“但他畫的符是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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