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給的聯絡方式是一個座機號碼，區號是大學城的。
陳望下午打了過去，接電話的是一個聲音溫厚的男人，自稱姓林，約他第二天上午到學校見面。地址是城南大學歷史系，考古教研室。
城南大學是老牌名校，校園裡種滿了梧桐，樹冠連在一起，把整條路遮成了一條綠廊。陳望走在路上，兩邊是揹著書包的學生，三三兩兩，說說笑笑。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襯衫，揹著帆布包，走在人群裡像個來蹭課的旁聽生。
考古教研室在文科樓三樓，門牌號307。陳望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請進”。
辦公室不大，堆滿了東西。靠牆三面都是書架，書架上摞著古籍、拓片、青銅器圖錄。辦公桌上攤著一堆碎陶片，旁邊放著一把放大鏡和一盞檯燈。窗臺上擺著一盆文竹，葉子修得整整齊齊。
林正清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用放大鏡看一片陶。他五十多歲，清瘦，戴金絲眼鏡，穿卡其色夾克，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看見陳望進來，他放下放大鏡，站起來，伸出手。
“陳先生？”
“林教授。”
握了手。林正清的手乾燥、溫熱，指節分明。他示意陳望坐下，自己也坐下來，把桌上的陶片收進一個木盒裡。
“老周跟我說了你的情況。”林正清開門見山，“他說你有一塊符文拓片，需要我幫忙看看。”
陳望從帆布包裡取出那張拓片——從別墅地下室石板上拓下來的，用的是老周店裡最好的宣紙和墨。拓片不大，巴掌見方，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古篆，筆畫纖細，像蜘蛛絲。
林正清接過拓片，放在臺燈下。他先看整體，再看區域性，然後用放大鏡一寸一寸地掃。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陳望注意到他的呼吸變淺了。人在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時候，呼吸會變淺。這是師父教他的——看人先看氣。
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
林正清一首沒有說話。他把拓片翻過來看背面，又把檯燈的角度調了兩次，光線斜著打在拓片上，那些古篆的筆畫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劃著那些字的形狀，一個字一個字地認。
陳望坐在對面，沒有催他。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窗外梧桐葉在風裡響，還有隔壁教研室傳來隱約的講課聲。
第二十七分鐘，林正清抬起頭來。
他的手在抖。
那雙手剛才還穩穩地拿著放大鏡，現在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發顫。他摘掉金絲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然後重新戴上，看著陳望。
“這是青門古篆。”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林正清的聲音比剛才啞了一些，“青門古篆是一種只用於記載陣法的密文。傳世極少。我研究古文字二十年，只見過三次。第一次是在敦煌殘卷裡，第二次是在一座唐墓的墓誌銘上，第三次——”
他低頭看著拓片。
“第三次是在這裡。”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面一層抽出一本線裝冊子。冊子很舊，封皮上寫著《青門陣法考》，落款是一個陳望沒聽過的名字。林正清翻到其中一頁，把冊子攤在桌上，和拓片並排放在一起。
“你看這裡。”
陳望湊過去看。冊子那一頁上也印著一幅拓片，和眼前這張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古篆，同樣的佈局。唯一不同的是，冊子上的拓片邊緣多了一行小字，用現代楷書寫的，標註著出處和年代。
“這是我二十年前在一座古墓裡發現的。”林正清指著那行小字，“墓主是青門第六十七代傳人，葬於明代。墓誌銘上刻著這段符文，記載的是一個陣法——”
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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