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想起師父這二十年——他一首住在城中村，離半山不到十公里。他從來不搬家，從來不外出，最遠只到城隍廟找老周。陳望小時候問過他為什麼不搬走，師父說“住慣了”。
原來不是住慣了。
是走不了。
“陣眼什麼時候破的？”陳望問。
林正清低頭看拓片。拓片邊緣有一道極細的裂痕，像是從石板本體上拓下來時就帶著的。他把放大鏡移到裂痕處，看了很久。
“拓片上顯示，石板的裂痕是從中心往外蔓延的。這種裂法，不是自然開裂。是外力衝擊。”
“什麼時候？”
林正清沉默了幾秒。他放下放大鏡，看著陳望。
“裂痕的氧化程度和石板的氧化程度不一致。石板是明代的，裂痕是新的。根據氧化層厚度推算——”
他頓了一下。
“三年前。”
陳望的呼吸停了一拍。
“具體到月份，我估不出來。但不會早於三年前的秋天。”
三年前的秋天。師父死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裡。門窗緊閉，身上沒有外傷，臉上帶著笑。醫生說是心臟驟停。陳望守在他床邊，看著他嚥氣。師父死的時候，左手缺了一根手指，右手攥著青玉圭，攥得死死的，陳望掰了很久才掰開。
師父死了。
陣眼破了。
“陳先生。”林正清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你沒事吧？”
陳望站起來。他的動作很穩，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笑。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很深，很沉，像河底的暗流。
“林教授，”他開口，“那張拓片，您能幫我再看一樣東西嗎？”
“你說。”
“拓片上，有沒有什麼標記——不是符文，是別的。畫符的人可能留下的私人標記？”
林正清重新戴上放大鏡，把拓片又看了一遍。這次他看得很慢，一寸一寸地掃。看到第三遍時，他停住了。
“這裡。”他指著拓片右下角，在“陳玄清”三個字的下方，有一個極小的符號，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那個符號像一隻眼睛，瞳孔裡刻著一個字。
“這個字是……”林正清辨認了幾秒，“‘望’。”
陳望閉上眼。
師父在佈陣的時候，把他的名字刻在了陣上。陣在，陳望在。陣破，陳望……不，師父把陳望的名字刻在陣上，是為了告訴後來的人——這個陣，是給陳望留的。師父知道自己會死。他知道陣眼會破。他在等陳望來。
“林教授。”陳望睜開眼，“這本書，能借我看看嗎？”
林正清猶豫了一下。那本《青門陣法考》是他二十年的心血，從未外借過。但他看著陳望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讓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在古墓裡發現第一塊青門碑文時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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