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了大半日，轉入一道隱在群山褶皺裡的峽谷。崖壁生滿暗紅的藤，日頭照不進去，整條谷像一口倒扣的爐。葉赫掀簾望去，見峽谷盡頭立著一道火燒過的鐵門，門上鷹紋半舊，卻仍辨得出振翅的勢。
到了。飛鷹衛勒住馬。
東焰門，便在這爐底。
葉赫踏下車，腳剛沾地，便見階上立著一人。
青衣，窄袖，身量比尋常女子高出半頭，腰間束一條暗紅絲絛，絛上墜著一枚與他懷中一模一樣的斷翼玉扣。她髮間插一支素銀簪，簪頭磨得發亮，顯是常年握在手裡摩挲的物件。
她望著葉赫，眼圈一點點紅了，卻沒動，只站著，像怕驚散一場夢。
你……葉赫喉頭髮緊。
我是你娘。她終於上前，伸手，卻在他肩頭停了一瞬，才落下，我找你，找了很久。
葉赫被她握住肩，整個人僵著。十三年的空，不是一句話能填滿的。可那隻手的溫度，確實隔著衣料，燙得他心口發酸。
唐青竹沒有多說，只將他引入門內。東焰門不像葉赫想的那樣凋敝——火紋旗下，殘存的弟子列得齊整，見他進來，齊刷刷跪了一地，口稱。一名斷臂老者立於階側，葉赫認出，是飛鷹衛口中那般長輩人物，此刻卻只靜靜看著他，眼裡是沉了十幾年的光。
內室不大，石壁上嵌著幾盞油燈，燈焰被峽谷的風逼得歪斜，卻始終不滅。唐青竹屏退眾人，只留葉赫一人，自床頭的暗格取出一隻烏木匣。
匣蓋一開，兩樣東西躺在裡面。
一樣，是一枚長命鎖。銀的，鎖面鏨著長命百歲，鎖背卻刻著一隻極小的鷹——與玉扣上的鷹，同一種振翅的勢。
一樣，是一枚磨得發亮的銅環。環上纏著半截斷線，線頭還染著一點暗褐，像是信鴿腳上解下來的。
葉赫先將長命鎖握在掌心。鎖是涼的，可鎖背那隻鷹，卻燙得他指尖發顫。
這是你爹，留給你的。唐青竹聲音低下去，他身為金氏首席暗衛，這條命，早賣給了金家。可他和我，是私下裡好上的。東焰門的人，和金氏暗衛做夫妻，傳出去是要掉腦袋的——尤其你爹那樣的位置，金世程手裡，正捏著他最軟的處。所以我們不能明著在一處。你一生下來，就被送走，養在遠處。
可他沒丟下你。她頓了頓，這十幾年，他一直跟我秘密聯絡。飛鴿，密信，換著法子。他告訴我你長高了、瘦了、在哪座廟裡當差。我靠著這些，才知道你還活著，才知道往哪去找你。
葉赫想起甲木寺那些年，確有個挑擔的貨郎，每月初七準來，放下兩包糕點，留一句你爹問你好，從不多話。他從前只當是廟裡施主，如今才懂，那是爹遞來的線。
那兩包糕點，他吃了十幾年。原來每一包底下，都壓著爹的一行字，被他當糖紙，隨手扔了。
直到上個月。唐青竹的眼，忽然沉下去，信，斷了。
頭幾封沒到，我當是路上出了岔子。可接連月餘，鴿不回，信不至。我派去接應的人，一個接一個沒了音訊。我坐不住了，親自派人潛進京城，貼著太靈宮的外牆去問、去查。
去的人，三個回了一個，還瘸了條腿。太靈宮的牆，比皇城的牆還難近。可我到底問出了一個姓——守陵的禁軍醉酒漏了嘴，說棺裡那具，姓葉。
她把烏木匣裡的兩樣，一併推到葉赫面前。
長命鎖，是你爹留給你的。他最後一封信裡只一句話——若我失訊，把鎖給孩子。我沒懂，直到查回來：他死了。她又點了點那枚銅環，這環，是最後一隻回來的鴿子的腳環。線還纏著，說明它飛到半路就斷了氣——你爹最後一封信，沒送到我手上。那時，他已經進了太靈宮。
葉赫的呼吸，停了。
死在太靈宮。唐青竹一字一句，是金世程動的手。我的人親眼見太靈宮那幾日封了門，抬出來一口棺。守靈的禁軍私下說，裡頭是謀逆的暗衛葉某。我再託人辨那身形、那年紀——不會錯，是你爹。
葉赫的指節，慢慢發白。
太靈宮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查不到。唐青竹搖頭，那地方，進去的人出不來，出來的，不會說。我只確認了兩件事：人死了，兇手是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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