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口。崇明島以東三十里。鹹淡水交匯處。
這裡是長江入海的最後一程。上游帶下來的泥沙在這裡沉積了不知道多少萬年，把海底堆成了極緩的斜坡。水面在這裡不是藍色也不是黃色，是兩種顏色在打架。黃的往海里推，藍的往江裡灌。交界線沒有直線，換成了一條極彎極繞的曲線。曲線在潮汐中不停移動，漲潮的時候藍的往前壓，退潮的時候黃的往外衝。一天兩次。永不停。永不變。
沈山河站在水文監測站的棧橋上。棧橋是鐵的，欄杆被海風吹出來的鹽鏽咬出了一層一層的鐵皮翻卷。腳下八米就是水面。水面上翻著一層很薄的油光，是一種天然藻類。藻在鹹淡水交界處繁殖得特別快。快得幾乎和呼吸同步。他閉上眼。山河社稷圖的紋路從青色變成了深藍，感應到了整片水域的靈脈分佈。長江口的水下靈脈很複雜，江裡的淡水和海里的鹹水在靈脈層面也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介質。淡水靈脈是通的，鹹水靈脈是散的。兩股靈脈在水下互相纏繞，形成了一道天然遮蔽層。任何單一的靈脈探測都會被這道遮蔽層反彈回來。阿水選在這裡停是因為這裡很難被追蹤。
他在。不動。在海底，大概四十米。沈山河睜開眼。山河社稷圖從水下的靈脈遮蔽層裡找到了一個很細微的異常點，沒有修士的靈脈熱源，也不是異獸，一團介於兩者之間的恆溫區。溫度比周圍海水高不到零點一度。但恆溫，周圍的水溫在隨潮汐而變，這個點不變。不變說明有東西在主動調溫。
陸清寒站在棧橋的另一端。她把寒霜新從劍鞘裡抽出來半寸，讓劍身上的冰火雙脈感應水下的異常。寒鐵碰到鹹水的時候火脈會發出極微的橘紅振盪，她看到了。劍身上的橘紅紋在閃。隔三秒閃一次。和阿水的須蔓在巫峽山頂接觸破曉修士靈脈時的頻率完全一致。
他在水底看著我們。看了大概十分鐘了。
他怎麼不出來？
他不確定是不是陷阱。上次他在青石幫了我們，但破曉也看到了他。傷疤女人回去之後一定把阿水的情報彙報了。破曉如果在水文站附近設了監控點，他上來就會有危險。
沈山河低頭看了看棧橋的鐵欄杆。欄杆上有一根鐵絲鬆了，風吹過來的時候鐵絲敲在欄杆上，發出很細極有節奏的叮叮聲。他伸手把那根鐵絲按在欄杆上，是按住。然後他用山河社稷圖的水屬性靈力，把鐵絲上的鹽鏽推了一下。鏽末從他指尖落下去，落在水面上，是浮的。因為水是鹹的。鹹水密度大。鏽末浮了很久才化開。
水面上忽然起了一圈漣漪。從棧橋正下方。圈的中心鼓起了一個很小的泡。泡破了，然後水面開了。被一隻手從水下託開的。那隻手的手指比正常的長出一個指節。手背上覆滿了銀白色的鱗片。
阿水的頭從水面浮出來。他的須蔓在水面上鋪開，只鋪了半圈。像半個光環。他仰頭看著沈山河，豎瞳裡的光從暗藍變成了淡綠。換成了一種更隱蔽的心緒。在經年的水底下一直等，終於等到有人來但不敢確定是不是還是上次那個人的心緒。
水文站的聲吶今天在找我，比平時密了三倍。破曉在長江口放了浮標。只剩靈械浮標。阿水的聲音不大，但水的傳導讓他的聲音在到達沈山河耳朵之前已經往四面擴散了一圈。
你被追蹤了？
從巫峽下來一直在被追蹤。破曉調了一艘船，靈械驅動的。一直在長江主航道上巡。巡的速度不快，但追著我的訊號走。我停它停。我動它動。跟了整整兩週。阿水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憤怒，在水裡獨自漂了那麼多年，早就不再在第一時間用情緒讀取事物。他用距離感。我藏在鹹淡水遮蔽層裡，船上的靈械浮標穿不透鹽水層。但我不能離開。離開遮蔽層片刻，它們就能定位我。
為什麼找你？
因為上次在山頂，我的須蔓纏住了那個女人的錘子。錘子上有破曉南極基地的結構靈紋。我透過水傳輸了靈紋的資料，她感應到了。他們知道我能透過水媒介讀取靈械的紋路。如果讓我碰到南極冰下的任何靈械，基地的整個靈紋結構都可能會被我讀出來。他停了一下。豎瞳的光從淡綠變成了很深的墨色。所以破曉要把我埋在長江底。
陸清寒把寒霜新插回劍鞘。然後她的左手從欄杆上拿起來，解下了外勤服腰間的一條備用的靈械通訊線。她把通訊線一端扔進水裡。線的另一端插在一個防水靈械介面上，介面連著柳如眉在三屏工位上給她開的專屬密碼通道。
阿水。靈管局東海分局，陸清寒。你需要回應的時候你的須蔓順著這條線往上傳一道水紋脈衝。
須蔓動了。從水面上伸出來一根，很細極柔的一根。它觸到通訊線的介面。整條線從棧橋傳了三次極短的振動訊號，柳如眉在東海靈管局三屏工位上看到了訊號燈連續閃了三次。她放下咖啡杯。手在鍵盤上移動，把長江口水文監測站附近的所有破曉靈械浮標座標全部鎖定。六個浮標，三個在崇明島以南，兩個在長興島以東，一個在橫沙島以北。分佈成一個半月形的包圍圈。只留了東面，外海方向。
他們在趕你出江。出海。出了長江口遮蔽層就沒了，鹽水在外海是平均分佈的，沒有淡水對沖，遮蔽層會失效。你的須蔓在純海水的環境裡訊號反而會被反彈放大，更容易被定位追蹤。
阿水聽完陸清寒的話沒有馬上回答。他將手放在通訊線上，不是觸碰，而是把手浸線上的末端，讓整條線傳了一個很低極長的水紋波，不是訊號，是一種回應性的手勢。柳如眉的解讀屏上顯示了一行分析:非語言水紋波，沒有威脅訊號。回傳意圖:願意對話。
我願意相信你。因為上次在山頂，你用碎劍擋了八個人，我也在。
劍好了？阿水側過頭看陸清寒的手和劍。他在水下不靠眼力，水給他的是壓力波成像。成像比肉眼更精細，能讀出劍鞘裡的靈脈波動。兩種溫度。一冷一暖。
新劍。
有新名？
寒霜新。
阿水的須蔓在水面上沉了一下，然後從水面上伸出來，輕輕觸碰了劍鞘尾端。鱗片觸到老張頭縫的黑牛皮時忽然閃了一道極微的光，一種來自古代的纖維感知。那隻修理了四十年腳踏車的手縫上去的皮，本身帶有一種很深的守護質地，阿水在水下活了太久，能從物質中追溯到它的製作者所處的年歲與心境。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把手收了回去。
劍鞘不是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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