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靈管局技術處。
許墨言從昨天晚上十點就開始加班。只剩自己來的。柳如眉把沈山河在血誓投射中看到的基地座標發給了他。三個座標。三個血誓網路的中繼節點。每個節點之間的距離、角度、冰層厚度、靈脈分佈，全部整合進了一張三維地圖。許墨言把這張地圖投射在技術處的全息屏上。全息屏是聖殿騎士團去年支援的，技術共享專案。屏上南極冰原的藍色冰層被切成半透明，三座基地用紅色標記，兩座在冰下三千一百米，一座在冰下兩千八百米。最下面那座，兩千八百米，就是維克多的血誓神殿。
他封的那個血族，馬爾科，在這。許墨言用手指點了一下最下面的紅點。全息屏在他指尖放大了冰下神殿的內部結構。血誓陣的靈脈從馬爾科被冰封的身體往外擴散，擴散到每一個走廊、每一個哨衛異獸、每一個血誓修士身上。整個神殿是一體的。攻擊任何一個地方，維克多都能透過血誓網感知到，除非先把這個中繼器解體。但解體馬爾科等於殺死他，他已經和血誓網合而為一。解體的瞬間血誓網會崩塌，崩塌產生的靈能衝擊會摧毀神殿周邊的冰層，整個神殿會被冰崩埋葬。
有沒有辦法把他活著取出來？趙蒼松的聲音從會議桌的傳聲器裡傳過來。他沒在技術處，在會議室。但全息訊號同步過去了。
現有的靈械技術做不到。血誓網是活的，它在馬爾科的靈脈裡和神經元並生了三百一十年。斷開血誓等於斷開他的神經系統。許墨言把全息圖轉了四十五度。從側面看，馬爾科的身體像被一張血紅色的蜘蛛網包裹住了。網絲每一條都是活的，在極緩慢地蠕動。除非有人能在斷開血誓的瞬間給他輸入一套獨立的新靈脈迴圈，用外來的靈脈去接替血誓網維繫他的生命。需要兩個條件：第一，輸入者的靈脈屬性必須和血族相容。第二，輸入者必須在冰下原地同時進行。一秒鐘的延遲都撐不住。
會議室那邊靜了大概三秒。然後伊莎貝拉的聲音從傳聲器裡傳出來，她昨晚沒回貨輪，在靈管局的客房裡待了一夜。她的羊絨大衣掛在客房的門後，血誓之戒放在床頭櫃上，戒指內側三個名字裡，馬爾科·維斯康蒂排第二。
相容性是什麼？
血族靈脈的基礎是血液轉化，人類修士的靈脈是靈力轉化。兩者的本質差別在於靈力的傳導介質，人類修士靠靈氣，血族靠血液。許墨言停頓了一下，他沒有怕說錯什麼，下一句話不好說出口。但他還是說了。所以唯一能相容的，必須同時具備人類修士的靈脈基礎和血族靈脈的血液轉化能力。靈管局裡沒有這種人。全世界，都沒有。血族不能被第二次轉化，人類修士也不能被血族轉化而不失去修士靈脈。
那就沒有同時兼具的辦法。伊莎貝拉的聲音變低了一點。確認到位。活了六百年的人學會了在確認不可能的時候不改語氣。
許墨言把全息屏關了一層。冰下神殿的結構隱匿了。只剩馬爾科被冰封印的那個房間，小小的，極暗的紅色。他在冰上浮著。半睜的雙眼，眼睛是淡灰色的。沈山河在看全息的時候忽然記起了投射中看到那雙眼睛的一瞬間，不是疼痛。那是一種比這更深的。等了三百一十年還沒有等到人來解開的等。和長右不一樣，長右等的是再也回不來的人。馬爾科等的，是可能還能來但沒人來的人。
有一個人。沈山河說。全息屏的光把他的臉切成一半藍一半暗。不是我。是另一個人，同時接觸過修士和異獸。他體內有修士靈脈，也有不屬於人類的能量。
阿水。
柳如眉從三屏工位站起來。她的第五杯咖啡還在搪瓷缸裡沒喝完。咖啡涼透了。她把咖啡杯放下，開始在鍵盤上查阿水的活動軌跡，長江自巫峽以下的水文異常記錄。阿水在長右消散之後沒有消失，他的須蔓在長江下游的水文監測站裡被拍了三次。水文站的魚類追蹤系統，聲吶。他在水裡遊的速度遠超任何已知淡水生物。聲吶記錄顯示他在長江口的鹹淡水交匯處停了大概六小時，然後折返。逆流而上，往三峽方向折返。他還在長江底下，或者在別的水系底下。
那是一條人魚。不是血族。伊莎貝拉說。
他是江裡的。水裡長大的，靈脈靠的是水，他的靈脈跟靈力有關，但不全是修士的靈脈。他的須蔓吸收的是水裡的靈礦物質，物質在須蔓裡進行的是類似血族血液轉化的化學過程。他不需要吸血，但靈脈的根底比普通修士更接近血族的轉換方式。許墨言調出阿水之前留下的靈力資料，在巫峽山頂那次。阿水的須蔓接觸到破曉傷疤女人的靈脈節點時，靈力的傳導方式不是修士式的靈力對沖，而是血族式的靈力滲透。不是巧合。他可能就是一種沒有經歷過血族轉化卻天然具備類似天賦的獨特存在。
他能進冰下神殿嗎？
冰下神殿的核心沒有冷，只剩水。冰是水的固態。如果他能化冰為水，進入神殿的入口不需要破開冰層。只需要找到冰下暗流。
伊莎貝拉站起來。她走到技術處的全息屏前面。大衣沒有穿，只穿了那條極簡的深藍色連衣裙。連衣裙沒有口袋，領口沒有任何首飾。她把手放在全息屏的冰下神殿表面，螢幕是冰涼的，和南極冰層的溫度一致。她隔著螢幕，隔著南極一萬多公里的距離，隔著三百一十年的等待，把手放在馬爾科的冰面上。
如果找到阿水，算上我。我去。去把他帶回家。
趙蒼松在會議室裡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但他沒去茶水間換，他今天不走開。金瞳的光在搪瓷缸底折射了一點微弱的頻率：不是在辨識靈力，是在計算。三個基地的地圖和座標已經全了，加上阿水可能具備的滲透能力，攻克神殿的路方案有了初稿，但唯一能在水下和血族相容的人還沒找到。派一個人先去接觸阿水。
我去。沈山河說。他的聲音在技術處的擴音器裡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夠乾脆。他在全息屏前站直了，看著長江口水文監測站的位置。我見過他。他在青石水底等了一輩子，他會來。
陸清寒在會議室角落沒有說話。她只是把靠牆的寒霜新往前推了一公分，劍鞘在會議桌邊沿磕了一下很輕的響聲。那就等於。不用重複。
老城區。下午。斜街。
老張頭今天的生意比昨天多。修了三輛腳踏車，王嬸的鏈條又掉了。小李的電動車還是那根輻條老位置，他上次斷的另一邊。老張頭把工具箱裡那根靈械輻條拿出來，沒有留給沈山河那根，另一根，小一點的。他把小李的電動車後輪拆了。輻條換上去的時候，靈械軸承輻條在下午的陽光裡反了一道冷光。小李看見了，問：叔這是啥？比原來的輻條亮。老張頭說：你不會想知道。小李沒再問。騎走了。
小刀攤上今天來了個客人，是想用假靈符換真靈材的。小刀一眼就看出來了。他叼著牙籤，拿起那塊假靈符，放在鼻子底下聞了一下。然後放回去了。假的。硫磺放多了，靈氣紋路是燙上去的。那人臉上了一下煞白，怕在老城區這一片騙砸了氣。小刀沒報警，散修的圈子不靠鐵律管。他把假靈符放回那人手裡。下次換個手藝，別用硫磺。用硃砂調靈液，燙出來是紅的不是黃的。
沈山河和小刀隔著兩個攤子對望了一眼。小刀把牙籤從嘴裡拔出來，往他點了點頭。在傳遞訊息。散修在街面上走得多了，自然能從腳步裡讀出一個人是不是要去遠方。
工地。第三排工棚。燈亮。
老趙在吃飯。今天是榨菜饅頭。饅頭是昨天剩下的，硬了。他把饅頭掰成小塊泡在熱水裡，是牙不好。在工地啃了十八年硬饅頭，牙根鬆了大半。他把熱水倒在碗裡，就是那天和沈山河喝酒的同一個不鏽鋼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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