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管局的情報處在靈管局地下一層。那間辦公室沒有窗戶，四面牆都是螢幕。螢幕上滾動著東海市的即時資料，靈氣濃度、異常點分佈、外勤人員位置、封印節點狀態。每塊螢幕的光都不一樣：有的偏綠，是靈氣濃度資料；有的偏藍，是異常點分佈；有的偏紅，紅的是預警。整個房間唯一的光源就是這些螢幕，照在人臉上，所有人的臉色都像泡在水族館裡。
柳如眉坐在螢幕前面。一杯咖啡。涼的。她喝了三個小時了。咖啡杯旁邊是一疊列印紙，紙上密密麻麻畫著連線，她在手動比對不同資料來源之間的關聯。電腦能做，但她不放心。電腦看不出有些關聯背後的人為痕跡，那種細微的不合邏輯的巧合。比如兩次異常出現在同一個經緯度但相差三天，電腦會覺得那是兩次獨立事件。但柳如眉知道那不是。她看資料看了十五年，有一種直覺：當統計上的超過三個，就不是巧合了。
敲門聲響了兩下。姜初九推門進來。他今天沒拿奶茶，說明事情不小。姜初九有個習慣，越緊張越要喝甜的。如果他連奶茶都不拿了，那事情可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大。
查到什麼了？
那個人。柳如眉把一張照片放大到主螢幕上。地鐵三號線隧道里的抓拍，很模糊。監控攝像頭是為凡人設計的，拍不到靈氣的痕跡。但那張照片上有一個東西很清楚，那個灰衣男人的眼睛。他轉過身的一瞬間，臉是側著的，背景全糊了，但他眼裡的紅光是焦點。一種很深的暗紅，從瞳孔裡面透出來的。像餘燼。像一種燃燒了幾百年還沒熄滅的東西。
我們查了所有資料庫。沒有他的身份記錄。不是世家的人，不是宗門的，不是散修，至少不是登記過的散修。指紋、靈氣頻譜、面部特徵，全部無匹配。他就像不存在一樣。但這不可能，
築基期。姜初九站在螢幕前，離得很近。他右手的食指在虛空中畫了一個小圈，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他的指尖在螢幕的藍光裡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靈力痕跡，像一支無形的筆。築基期的修士不可能沒有身份記錄。靈管局成立四十年來登記了全國所有築基期以上的修士，世家、宗門、散修。都在冊。如果這個人不在冊，只有三種可能：第一，他是在海外突破築基的。第二，他一直在閉關，從來沒出過世。第三，
他出身於一個靈管局不知道的勢力。柳如眉替他說完了下半句。
對。而且是邪修的痕跡。柳如眉切到另一張圖，靈氣頻譜分析。螢幕上出現了一道波形。正常修士的靈氣頻譜是乾淨的，像一條平滑的曲線。但這個人的頻譜上有毛刺，暗紅色的區域，分佈在低頻端，大概七到十二赫茲之間。那一段頻率對應的是修士靈脈的底層結構，正常情況下是平的。如果那一段有波動，說明靈脈底層被侵蝕了。
他吸收過異獸的靈力。不止一隻。看這裡，她指著一段波紋。那段波紋的振幅特別大，頻率特別低，幾乎是一種次聲波級別的震動。這是九嬰的靈力殘留特徵。九嬰是東海那頭，三年前獵殺的。獵殺之後靈核按規定銷燬了。他不可能是獵殺時吸收的，殘留時間對不上。所以他吸收的是更早的九嬰。幾百年前的那一頭。
姜初九的手指停在空中。他那個思考的小圈畫到一半，忽然停了。他在吸收古異獸的殘留靈力。封印鬆動之後從地脈裂縫裡滲出來的。
對。吸收得很均勻，不像失控，像是有意為之。柳如眉把畫面進一步放大。暗紅色的毛刺在擴散，但擴散的速度很慢，邊緣整齊得像用尺子畫的。他不是被異獸靈力侵蝕了。他是在主動煉化。這是一種邪修功法。叫噬靈訣。
這個名字讓姜初九沉默了很長時間。咖啡機在角落裡發出咕嚕聲。柳如眉把咖啡杯往邊上推了一下，杯底的咖啡已經凝成了一層薄膜。
噬靈訣。姜初九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失傳至少八百年了。最後一個會這門功法的人，叫萬鬼道人。元末明初的散修。他把自己的靈脈煉成了異獸靈力的容器，身體裡同時容納了七頭異獸的靈力。後來他的靈脈撐不住了，身體從裡面炸開。炸的時候方圓十里都聽到了。
所以這個人，
他是萬鬼道人的傳人。或者是偷到了殘本。姜初九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沒有眼鏡的時候他看著年輕很多，不像是活了兩百多年的人。但不管是哪種可能，都說明一件事。噬靈訣不是一個人能練成的功法。需要有人幫你壓制反噬。需要靈材。需要地脈節點。需要一整套體系。這說明，
有一種勢力。姜初九靠在桌沿上。他的聲音沒有變化，但柳如眉認識了他二十年，她知道他在什麼時候會靠在桌沿上，只有在需要支撐的時候。不在我們的記錄裡。他們不註冊，不接觸靈管局，不跟世家打交道。他們在地下活動了至少三百年。有人在歐洲見過他們的標記，一隻展翅的鳥。黑色的，雙翼開啟，頭部朝下。
渡鴉？
他們自稱破曉。姜初九說，意思是黎明之前。但他們等的不是日出。他們等的是洪荒時代重新降臨。等的是九鼎封印全部崩潰。等的是山海經裡那些被鎮壓了四千年的東西，重新行走在這片大地上。
柳如眉的手指停在鍵盤上。她面前有三塊螢幕，每一塊上都是全球封印節點的即時狀態圖。大部分是綠的。少數是黃的。極個別已經開始閃紅。他們要什麼？
開啟封印。釋放所有異獸的靈核。讓洪荒重臨。
這說明，
說明現在的人類，姜初九接上了她的話，活不了。
沈山河站在門口，聽完了這段話。他不是故意偷聽。他本來是來找柳如眉的，手心裡那道紋路最近有了變化。以前是穩定的，像一個被關在玻璃瓶裡的螢火蟲。最近它開始跳。頻率不定。有時候一整天沒動靜，有時候一分鐘跳三次。姜初九說過山河社稷圖會進化，但沒說過怎麼進化、進化的時候會有什麼感覺。他想找柳如眉幫他做一次靈氣頻譜掃描，看看紋路的底層資料有沒有變化。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剛好聽到了兩個字。
所以他們想開啟封印。他走進去。
姜初九回頭。他的表情在螢幕光照下有一瞬間的鬆弛，那種鬆弛沒有放鬆，一種被觸動的痕跡。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很久遠的事。沈山河注意到了那個表情變化，但他沒有多想。他不知道那和姜明月有關。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才。沈山河走進來，站在姜初九旁邊。他看著主螢幕上那張模糊的照片。灰衣人。築基期。吸收了異獸靈力。他不認識那個人，但他的紋路告訴他一個資訊，那個人的靈力裡有一種他見過的東西。那是在那個虛空裡。他觸碰碎片的那一刻，看到九州地脈的時候，地脈上盤踞著陰影。那個人的靈力，和那些陰影的味道是一樣的。只剩感知層面。像同一種材質的不同形態。
那個人在掌子面上比劃的沒有破壞封印，在試探。他在找封印上最薄弱的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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