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10章 清寒的課(1)

作者:戲子不看戲·6小時前

靈管局的訓練場在晚上是空的。

白天這裡從來不空。外勤們在場上跑圈、對練、測試新裝備。周鐵柱的嗓子能從早上六點吼到下午六點,腿抬起來!你那是跑還是爬?煉氣的跟煉體的打一場,別用法器,肉碰肉!他的聲音在整個訓練場裡迴盪,穿透力極強,有人說那是煉體流附加的音波效果。不是,是他嗓門真的大。訓練場的地板會根據訓練科目變化,沙地、泥地、石子路、模擬城市街道。地板下面是一層靈陣,能調整地面的物理屬性。林半夏說那玩意兒耗靈能太兇,每次看到她都心疼。後勤處的錢重更心疼,那靈陣執行一小時的電費夠老城區一家人用一個月。

但晚上不一樣。

沈山河喜歡這個時間。白天周鐵柱的體能訓練把所有人折騰得夠嗆,到了晚上訓練場安靜下來,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燈光調暗了,靈管局晚上用的沒有日光燈,換成了一種冷光靈陣。光很柔,從穹頂上灑下來,沒有方向性。照在人身上沒有影子。空氣裡有微弱的臭氧味道,白天訓練時靈氣對沖產生的殘留。

他開始加練。只剩感知。

他閉著眼睛站在訓練場中央。感知鋪開。先是最小範圍,身邊兩米。能感知到地板下的鋼骨架(合金材質,含微量靈力遮蔽材料),牆壁裡的靈陣夾層(三層結構,中間那層是空的,用來吸收靈力波動),頭頂通風管道里的氣流(風速零點三米每秒,向左偏轉)。空氣中有微量的靈氣殘留,白天訓練時外勤們釋放的靈力,像水面上漂浮的花粉。然後慢慢擴大。五米。他能感知到隔壁房間的電路走向,電線的銅芯、絕緣層、以及沿著電線微弱流動的電磁場。十米。走廊裡有一個人,後勤處的值班人員,趴在桌上。呼吸頻率每分鐘十二次。煉氣四層。靈力特徵:土屬性,穩定,緩慢。十五米。電梯井。電梯正從地上一層往下走。電梯裡面有兩個人,靈氣特徵很陌生。一個偏寒,一個偏溫。不是靈管局登記過的靈力特徵。

他睜開眼。

那是訪客。他的感知告訴了他最準確的判斷,那兩個靈力特徵雖然沒在靈管局登記,但他們的靈力中心沒有敵意的波動。訪客。應該是世家的。

到了十八米的時候,他碰到了一道牆。

那是靈力的牆。冷。靜。深。像一片冰湖。湖面是平的。湖底沒有暗流,不對,有。很慢。很細。像是冰湖深處有一條很細的暗河。他認識這道靈力。

他睜開眼。陸清寒站在訓練場門口。

她靠門框站著。黑髮紮在腦後。今天沒穿制服,一件深藍色的T恤,袖口捲到肘彎。她的手臂很白。冰系道法長期影響的結果。皮膚表層下的微血管收縮程度比正常人低很多,血流量少。所以她的手永遠是涼的。別人問過她,夏天會不會很舒服。她說不會。因為她也感覺不到熱。

她的手臂上有幾道舊傷疤。很細,像裂開的薄冰。那是法器割傷的。不是今天的。最老的一道大概在她右前臂內側,已經變淡了。最新的一道在左手手背,大概兩週前。那次是獵殺一隻逃亡的食影蠱,食影蠱臨死前噴了一口腐蝕液。她沒躲。躲了的話後面的孫烈會被噴到。

你的感知在晚上比白天強。她說。不是疑問句。她說話大部分時候不是疑問句,她不需要確認,她只是陳述。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每天晚上都來看。她走進來。她的腳步聲很輕,不止是體重輕,是步法。後跟先著地,然後前掌。這樣聲音最小。這是外勤的步法,不是天生的。但她的步法有一個特點,重心永遠偏左,右手隨時可以出劍。她從不在走路的時候離牆超過一米。這是在狹窄空間裡養成的習慣。地鐵三號線、下水道、廢棄礦井,她的戰場永遠是狹窄的、黑暗的、沒有退路的。白天有太多幹擾。人的靈氣、裝置的電磁場、地面上車輛經過的震動。晚上安靜,你的感知能發揮出更強的分辨力。

沈山河沒有說話。他忽然意識到一個事實,陸清寒每天晚上來看他訓練。不是偶爾。那是每一天。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個資訊。如果是一個普通的同事,他會說聲謝謝。但陸清寒不是普通的同事。她是他見過的最難接近的人,原因不在她冷,而在她冷的同時還在往前靠。別人冷是為了推開,她的冷是為了接近的時候不受傷。

你為什麼要來?

因為你是新人。她說,新人容易出事。

只是因為我是新人?

她沉默了兩秒。在沈山河印象裡,這是她沉默最久的一次。她平時說話很快,像是在唸報告,她的每一句話都像在彙報。只剩習慣。在靈管局行動處幹了八年,她已經不會用正常人的節奏說話了。但這次她停下了。在決定要不要說。

因為你的靈脈容量是常人的三十倍。她說。聲音沒有變,但語速慢了一個節拍。像是念報告的時候忽然翻到了一頁不該翻到的內容,收不回去了。這種天賦我只見過一個。那個人是我父親。

訓練場裡安靜了。冷光燈陣發出細微的嗡鳴,聲音的頻率剛好在人耳能聽到的臨界線上。如果沒有人說話,嗡鳴聲會越來越明顯,像是一種沉默的計時器。

他是靈管局前任行動處處長。三十年前。那時候靈管局還沒有現在這麼大規模,整個行動處就七個人。崑崙山封印鬆動的時候,他帶隊去鎮壓。走之前他跟我媽說,會回來。陸清寒的眼睛看著訓練場對面的牆壁。她沒有在回憶,在唸一卷已經念過很多次的記錄。他回來了。但那不是他。異獸的靈力侵蝕了他的靈脈。慢慢侵蝕的,大概花了兩年。第一年他還能笑,還能抱我。第二年他開始記不住東西,記不住為什麼要記得。第三年他自己申請了封印,是封印自己。他把自己的靈脈全部封住,變成了一個凡人。

後來呢?

後來他走了。走之前他站在門口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別跟天賦高的人走太近。他們死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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