鱗片的分析結果在當天晚上就出來了。
姜初九用手摸出來的。靈管局的實驗室要排隊。樣品送進去,取號,等機器預熱,等試劑配比,至少三天。姜初九嫌慢。他把鱗片放在桌上,閉著眼,右手食指在鱗片表面緩緩劃過。桌面上還攤著他剛喝光的奶茶杯,杯子倒了,杯底那幾顆沒吸出來的珍珠滾到了桌角。他的手指上沒有靈力,他在用純觸覺讀紋路。紋路是鱗片自身靈力刻出來的,每一道都對應異獸的一段成長史。他的指尖在經過紋路最深的那道時停了一秒。然後眉頭皺了一下。確認到位。
長右。他把鱗片翻過來。翻的時候鱗片在桌上擦出了一聲很細的刮,像指甲劃過黑板,但低了很多。他指著那片暗紅色的血跡。山海經南次二經。狀如禺而四耳,見則天下大水。他的手指沿著血跡的邊緣畫了一圈,沒碰到鱗片,但距離近到指尖的體溫能讓沈山河隔著半米感覺到一點熱。
姜初九說鱗片上的紋路分成三段:最裡面一段最密,幼年期的生長紋;中間一段最寬,成年期的穩定紋;最外面一段又開始變密,那是衰老期的特徵。但第三段沒走完。在最外面一道紋路的下方,紋路忽然斷了。被什麼東西切斷了。整齊。平滑。像有人用剪刀從紙上剪了一道。說明鱗片的主人沒有自然脫落的鱗片,在戰鬥中被打掉的。
長右的鱗片上會有這種螺旋紋,你看這個,他指著鱗片表面一道很淡的螺旋痕跡,像指紋但比指紋大得多。螺旋紋的中心是最深的點,從那一點開始往外擴散,一圈圈越來越淺。就像石頭投進水裡的漣漪,被冰住了。這是長右獨有。但這一片沒有長右的,長右幼崽的。成年長右的鱗片應該是這個兩倍大。
沈山河盯著那片鱗片。他的手心在跳。只剩整個手心,包括手指根,包括掌緣,都在跳。跳動跟他的心跳完全同步。但速度不對,心跳是正常速度,掌心的跳動快了將近三倍。紋路告訴他,鱗片上的靈力殘留裡有一個方向。那是地脈的方向。像水底暗流的方向。你知道它往哪兒走,但你說不出為什麼要往那裡走。
鱗片沒有長右自己脫落的,被什麼東西從它身上撕下來的。看這裡,姜初九用指甲輕輕劃過那片結晶血跡的邊緣。他沒有碰到晶體本身,只是在晶體和鱗片之間那條縫上走了一趟。傷口上沒有癒合痕跡。那是外傷。
撕它的東西在東海。
對。而且這個東西,姜初九把鱗片放回桌上。他坐在那兒,手指又開始在桌面上畫小圈。畫了三圈之後停了。停的時候手指沒有離開桌面,指尖按在桌子正中間,像一個釘子釘住了地圖上的一個點。可能還在東海。
當天夜裡。碼頭。三輛車。八個人。靈管局行動處調了半個編隊。車燈照在防波堤上,光很白。照出去之後在堤面上拖出了很長的影子。每輛車旁邊都有人在做最後的裝備檢查。有人在系靈械掛帶。有人在收容器材上貼標籤。柳生在最後一輛車的旁邊擦他的靈劍,劍鞘是鐵木的,被他擦得發黑發亮。
潮退了大概三分之一。碼頭下面的石墩上長滿了藤壺。藤壺密密麻麻,像一層灰白色的殼。有幾隻還在動,水退之後藤壺會把殼口封住保水。潮水退下去之後留下來一層溼漉漉的反光,淤泥反射月光。沈山河站在防波堤上,感知鋪到最大範圍。水面以下,淤泥裡有東西。不是長右。長右不是水生的。但他的紋路告訴他:水裡那個東西是被鱗片吸引過來的。長右的靈力殘留對某些水族異獸來說,像食物。靈力的氣味在水裡散得很遠。遠到幾公里外的深水區都能聞到。
陸清寒站在他旁邊。她今天帶了三把劍。一把寒霜劍,她的本命法寶,插在背後的劍鞘裡。劍鞘是深灰色的,表面有霜花的紋路,劍鞘裡的低溫把空氣中的水分凝結成了霜。另外兩把是普通的靈劍,掛在腰間兩側。她說蠃魚的速度很快,快到可能沒時間拔背後的劍。她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左側那把劍的劍柄上。已經開始了。從她說那兩個字開始,她的手就沒有離開過劍柄。
蠃魚。西山經。她說。聲音在碼頭上的風聲裡很輕。海風把她沒扎進去的幾縷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管。魚身而鳥翼,音如鴛鴦。中等體型異獸。但封印了四千年,會長。
凌晨一點二十三分。海面上起霧了。
霧來得很快。從水下湧上來的。水面先是出現了一層白色,像有人在海底拉了一層紗布。然後白開始往上翻。翻的速度不快,但很持續。霧裡的水汽很重,重到站在堤上的人,衣服在幾分鐘之內就變潮了。霧裡有一股腥味。淤泥裡腐爛水草的腥味,還混著一種說不清的甜。甜沒有好的甜,只剩腐敗的甜。像放了太久的肉。肉腐爛之後的甜味是微生物分解蛋白質時產生的東西,這種氣味在水下被壓了四千年,現在浮上來了。
沈山河的感知比眼睛快。
來了。
霧裡先是出現了光。兩團。暗紅色。被很多很多年壓在水底下的紅。那兩團光在移動,很慢,左右搖擺,像在掃描著整個碼頭。光掃過防波堤上每一個人,掃到柳生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光在霧裡周圍長了一圈光暈。光暈一動一動,隨著那兩團光的呼吸節奏而變大變小。
陸清寒拔了背後的劍。寒霜劍出鞘的那一刻,碼頭上溫度驟降。劍刃上的霜紋亮了起來,是那種很淡的藍色熒光。熒光從劍刃根部往劍尖走,走了一遍之後全部亮起來。劍身周圍的空氣裡有肉眼可見的細小冰晶在凝結,是冰針。細密的冰針懸浮在半空中,每一個針尖都對著霧的方向。冰針的排列沒有隨機的,困陣的雛形。陸清寒不用畫陣,她的劍意就是陣。
然後輪廓出現了。
先是頭。介於魚和鳥之間的形狀。頭的上部是鳥的形狀,嘴尖而略彎。下部是魚,嘴很寬,從這頭咧到那頭。鱷魚一樣的闊嘴。嘴裡沒有牙,不對,有牙。一排排細密的牙,像砂紙,密密麻麻排列在口腔裡。然後口腔深處的喉嚨裡還有一圈,舌頭根上的齒狀突起。然後是身體。三米長。魚身,但鱗片沒有銀灰色的,深綠色,沉在水底四千年讓它的保護色變成了海藻的顏色。上面還掛著水草,沉在水底的時候纏上去的。已經變成褐色了。背上是一對翅膀。只剩蝠翼。翼展接近五米。翼膜很薄,能透過翼膜看到後面霧裡的光。翼膜的骨節在翅根處很粗,直徑跟人的手臂相當。但到了翅尖就細到幾乎看不見。
它的身體一半在水裡,一半浮在水面上。巨大的尾巴在水下攪動,是攪。水面下的淤泥被攪起來,海水發黑,翻起白沫。白沫在防波堤下緣一叢一叢地堆著。海水黑了大半,是沉積物。千年沉積物。全都攪上來了。
然後它張嘴。
那是歌。
一種很怪異的聲音。只剩旋律。慢。很慢。慢到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在水面底下悶了四千年才終於能浮上來。旋律在走。水底的回聲、沖刷、遠處的潮汐被壓縮出來的旋律。旋律裡有一種東西,沒有惡意,只剩飢餓。很純粹的飢餓。一隻被封在水下四千年沒見過陽光的生物,現在它餓了。
沈山河的感知貼著蠃魚的身體掃了一遍。靈脈在收縮。劇烈收縮。像餓極了的人胃在痙攣。靈脈管壁在向裡壓,壓進去之後又彈出來。然後再壓進去。頻率越來越快。
它的靈脈在收縮,它在餓。它沒有在攻擊,在覓食。他轉向陸清寒。碼頭下面有條小靈脈。它能感應到。
所以它是來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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