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碼頭在東海市東南角。十年前貨運碼頭搬到下游去了,這一片就荒了。倉庫、吊機、生鏽的集裝箱、還有幾艘擱淺在岸上的舊漁船。船底都鏽穿了。鐵鏽沒有表面的,從裡往外鏽的。船底的鋼板一碰就掉渣。白天沒人來。海風從破掉的鐵皮牆縫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吹一隻漏氣的哨子。鐵皮破了之後邊緣是捲起來的,鐵皮的刃口生了一層橘紅色。橘紅色的鐵鏽下面是褐色的。一層疊一層。
晚上也沒人。至少表面上這樣。
姜初九給沈山河發了條訊息。訊息很短,沒有標點,老碼頭四號倉庫後面的地址跟了一句話:散修黑市別穿靈管局制服。沈山河把外套換了,穿了一件他從地攤上買的普通夾克。夾克有點大,袖口蓋住了手背。料子是化纖的,起了一層毛球。他把手心裡的紋路藏好。靈管局的人去散修的地盤,就像警察去夜市,不是不能去,但去了就別擺警察的譜。
走過一排廢棄集裝箱之後,空氣裡開始有微弱的靈氣反應。很多人的靈力混合在一起,像菜市場裡的氣味。每個人的靈力都不一樣。有人偏冷,有人偏熱。有的人的靈力殘留在空氣裡像碎紙片,飄一會兒就散了。有的凝而不散,說明這個人還在附近。還沒走。沈山河推開四號倉庫旁邊的一扇小鐵門。門沒鎖。這扇門從外面看鏽得不成樣子,但其實合頁上過油。油是最近上的,手摸上去還有一點黏。推開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裡面沒有倉庫,只剩集市。
貨架擺成三排。不整齊,歪歪扭扭,像是臨時搭的。貨架的腿不一樣高,有的墊了磚頭。磚頭上還有粉筆寫的字,可能是誰算賬時隨手記的。燈光昏暗,用的是最便宜的靈光石,有幾顆已經開始閃爍了。閃爍的頻率不一樣,有的快,快到幾乎看不出來。有的慢,慢到每一次閃爍的間隔都能被數出來。大概二十來個人,三三兩兩散在貨架之間。沒人說話。偶爾有討價還價的,湊在耳朵邊低聲交談,聲音壓到最低,比呼吸還輕。這是散修的規矩:公開場合不大聲說話。因為你不知道旁邊那個戴帽子的人是不是靈管局的探子。不知道那個蹲在貨架後面假裝看靈石的人是不是在聽。
貨架上擺的東西很雜。發光的礦石,大多是低階靈石,品相粗糙,表面有裂紋。裂紋裡嵌著灰塵,是採出來的時候帶著的。裝在瓶子裡的液體,顏色各異,從透明到墨綠。沈山河的感知掃了一下,大部分是煉氣輔助用的藥液,品質參差不齊。有一瓶的瓶蓋上生了一層白黴,在發酵。可能早就過了保質期。一捆一捆的草,有人把靈草當成普通草藥來賣,因為不認識。還有殘破的法器,斷掉的劍、裂開的護心鏡、靈紋磨損的手鐲。每件法器上都附著著微弱的靈力殘留。斷了之後靈力在慢慢往外滲,滲出來的靈力在貨架之間飄著,聚成一片很淡很淡的霧。最裡面有個攤子在賣蛇皮。蛇皮很大。只剩異獸蛇。鱗片有拇指蓋那麼大,在燈光下泛著幽綠。賣蛇皮的攤主自己也是散修,煉氣七層。他坐在蛇皮堆裡,像一隻守著巢穴的蜥蜴。蛇皮上的鱗片偶爾在燈光下翻一下,是風吹的,不是活的。
沈山河往裡走。走到第三排貨架的時候,感知掃到了一個人。
煉氣六層。二十出頭。蹲在貨架角落裡擦一把匕首。匕首不長,刀刃上有鏽,是靈材氧化之後留下的痕跡。那層鏽其實是靈材在退化,靈力流失之後金屬開始還原成普通鐵。這把匕首曾經是一件法器。擦匕首的人用的是舊布,布破了幾個洞。他把布裹在手指上,一個槽一個槽地擦。刀刃上的缺口有七處。一處被腐蝕得特別深,幾乎透到了刀背的厚度。他擦到那道缺口的時候手比別處輕。大概是怕擦斷了。
那人頭也不抬,繼續擦他的刀。燈光在他臉上晃,靈光石在閃。
新來的?
你怎麼知道?
你走路的聲音。他把匕首舉起來,對著燈光看刀刃。燈光從刀刃的缺口裡透過來,這把刀殺過東西。那是異獸。異獸的血有腐蝕性,刃口被腐蝕掉了好幾處。腐蝕的痕跡跟鏽不一樣,鏽是均勻的。腐蝕是從刃口開始往外擴散的花紋,每一道花紋都對應一次砍進肉裡之後被血濺到的角度。他把刀轉了一個方向,從刀尖看到刀柄。穩,但不熟。第一次來這種地方。而且你進來之後停了三次,在攤位前面停。老手不會停。老手看一眼就走,不合心意不停。
他抬起頭。瘦。顴骨很高,大概是長期營養不良。散修的日子大都不好過。沒有宗門,沒有世家,沒有靈管局發工資。修煉全靠自己找靈材。靈材要錢。錢要去黑市上賺。黑市上賺的都是零碎。不夠吃藥。不夠配器。吃不飽。眼睛很亮。亮得像老鼠,那種在地下混久了的人才有的警覺。他在兩秒之內掃完了沈山河的全身,從頭到腳,然後定在了右手的位置。隔著外套,他看不到紋路,但他知道那隻手裡有東西。散修的直覺。長期在黑市裡挑靈材的人能從袖口鼓起的弧度判斷裡面有沒有靈石。
我叫小刀。他把匕首插進腰間的皮鞘。皮鞘是自己縫的,針腳很粗,但很結實。縫線是雙重線,用了一根黑線和一根白線交叉縫的。大概是拆了別的東西上的線頭。沈山河。
你就是沈山河。小刀站起來,把他拉到一邊,用肩膀碰了一下,示意他跟著走到貨架後面一個更暗的角落。他的肩膀很硬,鎖骨凸出來,像一根彎折過的衣架。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嘴唇幾乎沒動。常年壓著聲音說話的人嘴唇就不會動,動得少,聲音反而能從喉嚨裡直接送出去,不用在嘴裡轉圈。靈管局的人來這兒不太合適。這是散修的地盤。散修的規矩,靈管局的人進來,所有攤主都要停業。你不想看到兩百個散修同時開始收攤吧?
你知道我是靈管局的?
東海市散修圈就那麼大。小刀靠在貨架上。貨架碰了一下他的後肩,晃了一下。他看也沒看,習慣了。他身後的貨架擺著一排排玻璃瓶,瓶子裡的液體在微光裡晃動。有一瓶的瓶塞沒塞緊,在往外漏氣,氣味是甜的。不是好的甜。可能是變質了。前兩天地鐵三號線的事傳遍了,說有個靈管局的新人覺醒了什麼了不得的血脈。有人說他在地鐵底下碰了一個碎片,出來之後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有人不信。但老碼頭上那個賣蛇皮的老徐,他以前是靈管局的清潔工,他說你的靈氣特徵很特別。他說他打掃過你的休息室,地上的灰裡有你留下來的靈力殘留。他說那種殘留跟任何人都不一樣。
他為什麼告訴你?
因為我是散修群裡唯一一個願意跟靈管局的人說話的人。小刀露出一顆缺掉的門牙,是吃硬饅頭崩掉的。饅頭是隔夜的,硬得跟石頭一樣。他說這話的時候在笑,但那笑裡面有東西,是一種很實際的精明。散修需要朋友。尤其是有證件的那種。能在靈管局說上話的。能在你被不確定判定為之前幫你說清楚的人。
沈山河沒接話。他的感知掃著周圍的貨架。貨架上有普通靈材,但角落裡有一塊黑色的東西。
成年人巴掌大。扇形。邊緣鋒利。表面有細密的紋路,那種紋路沒有鱗片的自然紋理,靈力的刻痕。很古老。沈山河拿起那塊鱗片。入手冰涼,是那種不屬於常溫的涼,像從冰箱裡拿出來的。但沒有冰,另一種東西。涼的不止是表面,涼意順著鱗片的厚度往下滲。他用感知探了一下鱗片裡殘留的靈力
感知被彈回來了。不對,被吞了。他的感知像一根針插進了一塊海綿裡,海綿把針吸了進去,然後,沒有然後了。他的感知斷在了鱗片的表面。鱗片裡殘留的靈力隔絕了一切探測。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蠃魚的靈力他沒有仔細探,因為那次他沒用感知。但這片鱗片,他的感知是完全失效的。被吞掉。像扔進水庫裡一塊石頭,沒有水花,沒有迴音。什麼都沒回來。
他翻過鱗片。背面有一塊暗紅色的印記。血跡。不是人的。血跡上面覆蓋了一層很薄的透明晶體,鱗片的主人受傷之後,傷口裡的靈力把血液結晶了。晶體在指尖的觸碰下微微震動,裡面的靈力在動。隔了幾層指甲能感覺到那種頻率。很慢。很沉。
沈山河轉向攤主。是一個老婦人,滿頭白髮,臉上的皮膚像幹掉的橘子皮。她坐在一堆碎靈石中間,面前擺著一張舊報紙,報紙上散落著各種零碎,碎靈石、斷掉的符筆、幾本翻爛了的功法秘籍。她的攤位是這裡最小的。沒人光顧。但她似乎不在意。她的眼睛是全白的,沒有瞳孔。但她知道沈山河在看她。她偏了偏頭。只剩朝向靈力。她用靈脈看人。
這個賣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