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識這是什麼嗎?老婦人抬起頭。她用那雙白色的眼睛看著沈山河。沒有瞳孔,但她的視線很準確,她能看到。用靈力。她眼睛裡的白色沒有盲的白色,靈力過載之後把瞳孔燒掉了的那種白。這種白裡有很細很細的紋路,像被閃電劈過的沙地。不認識。
不認識你買它幹什麼?
想知道。
老婦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刀都不自在地挪了一下腳。腳底搓了一下地,沙沙一聲。周圍的貨架之間有人在走動,但這裡像是被隔離了,沒人往這邊看。黑市有黑市的規則:有些東西不該看就別看。老婦人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乾,像砂紙擦過石頭。
不要錢。你拿走。
理由?
那東西在我攤上擺了三個月了。沒人碰。它不讓別人碰。她用手指了指那塊鱗片。她的手指關節很大,指節上的皮膚裂開了好幾道口子,常年接觸靈材的人都會有這種傷。靈材會吸走人的體溫和水分。她自己也是一塊在慢慢被吸乾的靈材。有人想買。剛伸手,鱗片上的靈力就把他彈開了。那天彈了三個。後來就沒人碰了。
她又看著沈山河。那雙白色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但沈山河覺得她在笑。她臉上的紋路在變。嘴角旁邊那道最深的皺紋往上提了大概一毫。它讓你碰。那你拿走。
沈山河把鱗片揣進口袋。鱗片隔著外套傳來那種不屬於常溫的冰涼。涼意透過外套的裡襯,透過T恤,貼上肋骨旁邊那塊皮膚。他站起來的時候,老婦人又開口了。
那個東西,它原來的主人還活著。
沈山河站住了。小刀也站住了。兩人同時停了一下,小刀的腳前跟在原地蹭了半圈。
你怎麼知道?沈山河轉過頭。老婦人沒有回答。她已經把臉轉回面前的貨堆,開始整理那些碎靈石,把大的和小的分開,像挑豆子。她的手很慢,但很準。每一塊碎靈石放到正確的位置上。跟剛才那些話不是她說的似的。她的手指在靈石堆裡摸,是摸。摸到形狀對的,放進左手邊。摸到形狀不對的,放進右手邊。挑了一會兒,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像是剛才那兩個字從來沒有說過。
小刀跟著沈山河走出倉庫。碼頭上起風了。江水的腥味吹過來,混著海鹽的味道。遠處有幾盞碼頭的燈,在霧裡融成一團一團的光暈。燈光照在海面上,海面不動。像是一層不太確定的光在輕輕晃動。
你認識她?沈山河問。
沒見過。小刀把外套拉鍊拉上,縮了縮脖子。他的外套很薄,是秋季的薄款。但現在是深秋。他把領子豎起來,領子立起來之後遮住了半邊耳朵。風從耳朵沒有遮住的那半邊灌進去。他的手指在兜裡摸索著什麼東西,可能是那把匕首。他在緊張的時候會摸刀。黑市的老規矩,不問來路,不問歸處。不過,他看了看沈山河手裡那塊鱗片。月光下,鱗片上的紋路泛著極暗的微光,一閃一閃,節奏很慢,像一種冬眠中的心跳。心跳隔大概兩秒鐘閃一次。閃一下持續不到半秒。然後許久地暗下去。
這東西不太對。我勸你回去找姜老頭看看。
你認識姜初九?
東海市散修誰不認識他。金丹期修腳踏車,小刀笑了一下。這次的笑是真心覺得好笑。不是之前那種算計的笑。我們這行最離譜的傳奇。一個金丹修士,坐在修車鋪門口擰後軸。擰了四十年。你上哪兒找這種人去,
他轉身,朝碼頭另一邊走去。腳步在空曠的碼頭上很脆,每一步都是一聲很乾淨的鞋底碰水泥。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他的肩膀在月光下輪廓很窄。一枚釘在碼頭上的釘子。
喂。靈管局的人。
如果這鱗片真的是什麼大事,他頓了一下。碼頭的風吹過來,他的衛衣被吹得貼在身上。衛衣的兜帽在風裡顫。他很瘦,側面看像一根釘子。釘子的尖端頂著風。,別忘了散修。我們也是人。
然後他走了。腳步聲很快,隱沒在碼頭的夜色裡。遠處有貨船的汽笛響了一聲,低沉地悶在遠處的水面上。霧在往碼頭上走。一團一團的。
沈山河站在碼頭上。月光把防波堤上石頭的紋理照得很清晰。石頭上嵌著貝殼碎片,大概是造防波堤的時候混進去的。口袋裡的鱗片還在發涼。他用感知又探了一次,還是被彈回來。鱗片裡的靈力像一個沉默的洞,把所有的探測都吸進去,不吐出任何回應。他把鱗片翻過來。背面那層透明的血晶在月光下折射出一小圈彩虹。不大。剛好能遮住半片大拇指。然後他翻回正面。紋路還在閃。很慢。一個冬眠中的心跳。
他不認識這片鱗片。但他手上的紋路認識。紋路在跳,不是警覺,也不是警告。是一種很熟悉很熟悉的回應。像是遇到了很多年前見過的東西。在血脈裡。在他出生之前。在山河社稷圖還是一張完整的圖的時候。那東西見過這張圖。紋路記得它。
碼頭上的風又大了一點。他把鱗片揣回口袋。手指觸到了姜初九給他留的那顆通訊珠,涼的。他把珠子摸了一下。沒按。
有些問題,他想留著明天再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