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16章 花姐(1)

作者:戲子不看戲·10小時前

周鐵柱那天晚上把沈山河從宿舍拽了出來。只剩拽。他那雙手是煉體流的手,握力能捏碎石頭。沈山河的胳膊被他握了一下就麻了半截。

帶你見個人。

花姐。

周鐵柱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不一樣。平時他說話像砸釘子,一個字砸一下。說這兩個字的時候釘子收起來了。沈山河沒問為什麼,他已經學會不問周鐵柱太多問題。有些事周鐵柱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花姐的酒吧在老碼頭附近一條巷子裡。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得側身。巷子盡頭有一扇鐵門,門上沒有招牌,只有一盞暗紅色的燈。燈不亮,是那種故意不亮的暗紅。靈光石罩了一層紅膜。推開門,裡面別有洞天。不是那種震耳欲聾的酒吧,七八張桌子,最多坐三十人。吧檯是木頭的,被擦了不知多少年,木紋都磨平了。檯面上擺著一排酒瓶,有幾瓶是普通酒,但大部分不是。瓶子裡裝的是靈材釀的液。顏色各異:淡金的、翠綠的、墨藍的。燈光很暗,用的是靈光石的最低檔。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靈材酒香,混著老木頭和菸草的味道。

沈山河進門的時候在門檻上頓了一下。那盞暗紅色的燈。他從巷口一路走過來,夜越來越黑,燈越來越暗。走到盡頭的時候那盞紅燈從暗處浮出來。等人。它在那掛了多少年他不知道。但他在跨過門檻的時候下意識低了低頭。那盞燈讓他覺得自己不該抬著頭進去。

吧檯後面站著一個女人。三十出頭,深紅色的口紅,頭髮隨便挽了一根簪子,是靈材。店裡的客人都知道不能盯著那根簪子看。裡面有靈力。看久了會暈。

新面孔。花姐手裡擦著一隻玻璃杯。玻璃杯在她手裡轉了兩圈,每一圈都剛好把杯口的水珠擦掉。鐵柱帶來的人。不容易,鐵柱從來不往我這帶人。

他叫沈山河。周鐵柱在吧檯邊坐下,動作很熟,是常客。靈管局的新人。就那個,下水道喂蠃魚的。

就是你。花姐放下杯子,把擦杯子的布搭在肩上。布是白毛巾,但已經洗得發灰了。她用兩根手指撐在吧檯上,探過身來把沈山河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散修的打量。一個見過太多人的女人評價一個新人的眼光。那事傳遍了。散修圈都在說,靈管局出了個敢拿靈珠餵魚的傻子。老碼頭的小刀第一個傳出來的。他說你在地下市場買了塊鱗片,晚上就去碼頭用靈珠換了條魚。

她說話的時候手指在吧檯上輕輕敲了一下。只剩習慣。一個人在酒吧裡說了十幾年話,手指不敲點什麼東西大概不自在。

是誇我還是罵我?

都有。花姐轉過身,從酒架上拿下一瓶淡金色的酒。不是普通酒,瓶底有一層薄薄的靈材沉澱物。她倒了三杯。一杯推到周鐵柱面前,一杯推到沈山河面前。自己的那杯沒動,拿在手裡轉。大部分散修覺得你傻。靈珠是什麼東西?金丹修士煉化的保命玩意兒。你把保命的東西餵了一隻異獸,在他們看來沒有善良,只剩敗家。但一小撮人覺得你不一樣,你知道是哪些人嗎?

哪些?

像我這樣的人。還有老張頭。還有老碼頭那個賣蛇皮的老徐,他以前在靈管局打掃衛生。他說你留給他的靈力殘留裡沒有架子。散修最討厭的不是世家,世家遠,夠不著。最討厭的是靈管局裡那些以為自己高高在上的人。你沒有那種氣味。

沈山河端起那杯酒。酒液順著杯壁往下滑,很濃,不像酒,像蜂蜜混了什麼東西。他抿了一口。入口微甜,然後一股暖流沿著喉嚨往靈脈裡走。只剩靈氣。煉氣輔助用的靈材酒。

花姐靠在吧檯上。吧檯的高度剛好夠她把手臂搭在上面。她的手臂上有幾個很淡的疤,靈脈使用者才會有的那種。在特定穴位位置,皮膚下面有微小的靈力結節。說明她的靈脈曾經承受過超負荷的靈力輸出。

沈山河放下杯子。杯底在木頭上輕輕磕了一下。酒吧裡只剩他們三個,角落裡有一對客人還在低聲說話。他們的聲音隔著靈材酒的香味傳過來,聽不清內容,但能感覺到不是熟人。熟人不會這麼小聲。生客來這種酒吧,說話都是壓著的。

你以前不是開酒吧的。

花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意外,她大概早就習慣了被靈管局的人打量。二十年前我是江南一個修仙小城的散修。煉氣圓滿。跟一個宗門的弟子談了戀愛。她說得很輕,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那弟子是玄清門的,不是大弟子,不是長老的兒子,就是一個普通的煉氣弟子。我們在一次獵殺小異獸的時候認識的。他受了傷,我救了他。後來,就談上了。

後來呢?

後來被他師尊知道了。

花姐的酒杯在吧檯上轉了一圈。杯底在木頭上摩擦,發出一聲輕微的啞響。玄清門的規矩,弟子不能跟散修通婚。散修是低人一等的。他師尊給他配了一個世家小姐。南宮家的。枝系,不嫡傳的那種,但也是世家。他選了一次。選了世家。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停了。把酒喝了。連再見都沒說。

沈山河沒接話。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不對。吧檯後面的牆上那盞靈光石燈閃了一下,靈力不夠了。最低檔的靈光石就是這樣,用久了會喘氣。花姐沒去調它。大概也是習慣了。

後來我就一個人來了東海。她把空杯子放在水槽裡。水槽裡已經有了幾隻杯子,都是她一個人的。她大概每晚都自己喝。在這條巷子裡開了這家酒吧。開始的時候沒有靈材酒,進不到貨。沒人願意把靈材酒賣給一個散修。我就自己學釀。浪費了幾十斤靈材,釀出來第一缸全是酸的。後來慢慢會了。

她指了指吧檯後面的一面牆。牆上嵌著一排木格,每個木格里放著一瓶酒。每瓶酒下面都有一個小標籤,第1缸/酸第7缸/澀第13缸/可以喝第19缸/不輸給任何人。第一缸到第十三缸之間,有十二個格子。十二缸酸酒。一個人守著一間沒有客人的酒吧,釀了十二缸酸酒,才釀出第一缸能喝的。那一年裡她大概花了不知道多少個晚上,一個人對著那一缸發酵的靈材,等著它從酸變成可以喝。

沈山河看著那排酒瓶。從第一缸看到第十三缸。從那十二個標籤上,他能看到一個女人每天晚上把酸酒倒掉、洗缸、重新投靈材。第一缸酸的時候大概還不信邪。第三缸酸的時候大概開始懷疑手感。第七缸澀的時候大概已經不想釀了,澀比酸更讓人沒盼頭,酸至少知道錯在哪,澀是什麼都不對。但她還是釀到了第十三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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