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34章 開口(1)

作者:戲子不看戲·6小時前

沈山河從靈管局出來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夏天的兩點,太陽把老城區的柏油路面曬出了一層很薄的油光。空氣裡的熱沒有乾熱,沿海城市的溼熱。汗出不來,貼在皮膚上,把外勤服的後背洇成了深黑色。

他的靈脈還是乾的。丹田旁邊那個結節縮回去了,從一顆黃豆縮回了原來那顆小石子的大小。林半夏說過結節會隨著靈力運轉的次數變大,之前他以為要幾年。現在他知道用不著幾年。一次極限測試就夠長到黃豆大。再多幾次,可能會長到核桃大。長到核桃大的時候,心臟每一次跳都會和結節發生共振。共振多了,心悸變成心律不齊。心律不齊在戰場上夠死一個人。

他沿著老城區的路邊走。經過了包子鋪,老劉在門口擦蒸屜。蒸屜是不鏽鋼的,擦乾淨之後在太陽底下發著刺眼的白光。老劉看見他,點了一下頭。只剩認識了。這個人買過幾次包子,每次都買肉的。老劉在心裡給每個人編了號,就是沈山河的代號。

今天不開工?

今天休息。沈山河說。他不知道自己說著的時候臉色是什麼樣的。靈脈全乾之後的臉,嘴唇還是白的。指甲縫裡還留著在鐵力木扶手上摳出來的木刺。右手掌心裡裂了一小道口子,山河社稷圖打穿毛細血管的位置。口子已經不流血了,在癒合,但口子邊緣留了一圈淡金色的疤。不是正常疤痕的顏色。

老劉多看了他一眼,嘴動了動,沒說話。賣包子的老劉在這條街上幹了三十年,學會了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他把一個肉包掰開,是遞。從蒸屜裡夾出來掰成兩半。一半留在屜裡保溫,一半直接用油紙包著遞到沈山河手邊。

早上的。還熱。

多少,

不值錢的。老劉轉過身繼續擦蒸屜。不鏽鋼上有一塊蒸不掉的鹼漬,他用抹布反覆蹭。蹭了四下。沒蹭掉。你這臉色不如上次來的時候。

沈山河接了半塊包子。包子皮在油紙上冒著很細的熱氣。肉餡的汁已經浸到了皮的最內層,皮是半透明的。他把包子吃了。嚼了八下。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有種很淡的暖,是食物的暖。靈脈全乾之後,身體對溫度的感覺更敏感了。因為靈力不再佔據神經末梢,神經從靈力的麻痺裡醒過來,開始重新感知一切。包子是熱的。油紙是燙的。腳下的柏油路面在發軟。每一秒都在實實在在地活著。

我去趟工地。他說。

工地?老劉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那塊鹼漬蹭到第五下的時候掉了一個角。你們那條線不是停了嗎?三號線,上個月封了。隧道里說是有瓦斯。

我知道。不是去上班。去看個人。

從老城區到地鐵三號線的工地要走大概二十分鐘。公交車兩站,他沒坐公交。車上的空調會讓他的靈脈恢復變慢,靈脈全乾的時候不能用任何人工溫度調節。只能讓身體自己慢慢地回溫。走到第二個路口的時候,他的右腿忽然抽了一下,丹田在緩慢地重新開始產生靈力。第一滴靈力。很小的,比水蒸氣還稀。從丹田的核心裡凝出來,順著主經脈往下走。經過靈脈結節的時候減速了。結節吸走了其中很小的一絲。然後靈力繼續往下。走到腳底的時候已經幾乎感覺不到了。但腳底是熱的。比剛才熱了一點。

工地大門是關著的。門衛室坐了一個老頭,是看門的。工地停了之後只有兩個人輪著看門。今天輪到這個老頭。他在聽收音機。收音機裡放的是評書。《說岳全傳》。正說到牛皋在山路上遇到岳雲。他把腳翹在桌子上,閉著眼聽得入神。沈山河從他旁邊走過去,他沒睜眼。工地的鐵皮圍牆被夏天的太陽曬得發燙,手碰上去是燙的。

工地裡空著。挖掘機停在一排工棚前面,挖鬥上積了一攤水,不知是什麼時候下雨積的,水面浮了一層綠色的藻類。水泥攪拌站也是停的,攪拌筒裡殘餘的水泥已經幹了一多半,從筒口垂下來像一種灰白色的石筍。空壓機的皮管散了一地。安全帽掛在一個臨時架子上,五頂。紅的兩頂,黃的三頂。全落了灰。

第三排工棚。左邊第二間。燈亮著。

門沒關。是那種工地工棚的鐵皮門,上下兩截,上面是空的,能看見裡面。裡面一張鐵架床,一張摺疊桌,桌上放了一個電磁爐和一個不鏽鋼碗。碗裡有半碗沒吃完的榨菜。榨菜上落了灰,大概吃了一半就擱下了。

老趙坐在床沿上。他沒在吃飯。他在看手機。在發簡訊。手指在舊手機的小鍵盤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按。手機螢幕碎了左下角,裂紋從螢幕的邊角擴散成蜘蛛網的形狀。他寫字很慢。每個字都要按好幾下。螢幕上打了一行字還沒有發,老婆,這個月工資可能,。後面的字還沒打出來。

老趙。

老趙抬起頭。他的眼睛從手機螢幕的反光裡移開,對準門口。看見沈山河的時候,他的手頓了一下,拇指按在鍵上,但還沒按下去。

小沈,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床上。一種本能。工地停了兩個月,工資沒發。他不想讓人看見他在跟老婆解釋。他站起來,在電磁爐旁邊的塑膠袋裡翻了翻,翻出一瓶沒有冰的可樂。常溫的。他遞給沈山河。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

老趙把摺疊桌旁邊唯一一把椅子拉過來。椅子是塑膠的,底下有一條裂縫。他讓沈山河坐,自己坐床沿。可樂他沒開,放在桌上。他掏出一根菸。煙是紅塔山,和大前門之間差兩個檔。他把煙叼在嘴裡,找打火機,找了三秒沒找著。打火機在枕頭上。枕頭是一箇舊的藍色枕套,裡面的棉絮壓成了薄片。他欠身去拿打火機的時候,沈山河看到了他工裝背後那層白的汗鹽漬,一圈圈的。洗不掉的。幹了又溼,溼了又幹,印在藍色工裝上像樹的年輪。

三號線停了你知道嗎?

知道。上個月。瓦斯。

不是瓦斯。沈山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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