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34章 開口(2)

作者:戲子不看戲·11小時前

老趙打火機剛舉到嘴邊,停了。火苗在手底下顫了一下。只剩愣了一下。他把煙從嘴裡拿出來。不是滅了,他乾脆不點了。把打火機放回床上,煙擱在摺疊桌邊上。桌上電磁爐的電源線拖在地上,被門縫夾得有點脫皮。

那是啥?

沈山河看著老趙的工裝。藍色。靈管局的制服是黑色,老趙的工裝是藍色。兩種制服。兩種守護。老趙在工地幹了十八年,挖了不知道多少公里的地鐵隧道。他不知道隧道下面有什麼東西醒了過來。他只知道那天塌方之後沈山河從隧道里被拖出來,然後整個人就不一樣了。他開始不出聲。開始一個人吃東西。開始有時候盯著自己的右手發呆。老趙看見了。一次。兩次。三次。每次他都想開口問,但每次都把話咽回去了。怕問了幫不上。

隧道里有一種東西。會動的。上古時期封在下面的。現在封印碎了。它們開始出來了。沈山河說。他的聲音不大,工棚的鐵皮牆把聲音悶在裡面,嗡嗡的。但他每一個字都很穩。準備了太久。從覺醒那天就開始準備。準備了這麼多章,就是為了這一下能把這些話說給這個一直在等他開口的人。我不是以前的我了。那天塌方之後,我碰了一樣東西。是上古時候大禹造的封印,一塊碎片。從那以後我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能感覺到別人感覺不到的。

老趙瞪著他。換成了一種慢慢湧上來的東西。他拿起煙又放下。拿起打火機又放下。能看出來他在找合適的東西做動作,但所有動作都被這個訊息壓得做不出來。最後他什麼都沒拿。他把兩隻手按在膝蓋上,工地的老習慣。遇到大事的時候按膝蓋。蹲著按,坐著也按。

你說的這些,不能跟別人說對吧。

對。凡人不能知道。知道了對你們不好,天道會反噬。

你現在跟我說了,不是會害我嗎?

我來找你不止是說這件事。我是來告訴你,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可能會不在這裡。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去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回來,也不知道。沈山河把右手放在摺疊桌上。山河社稷圖的紋路從青色變成了淡金色,讓老趙看到。這是他第一次在凡人面前展開山河社稷圖。他不怕天道反噬,因為他沒有在透露秘密,在守護一個人。守護的力量蓋住了天道的觸鬚。走之前,我想讓你知道真相。那是讓你不要瞎猜。你每次在我門口轉又不問,我都知道。

老趙看著他的手心。淡金色的紋路在他手心流轉,從皮膚裡面透出來的。紋路的形狀老趙不認識。但他認得那道光,沒有人間的那種光,一個人在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觸碰之後,身上永遠地留了一道印記。

那你還會回來嗎?

會。一定。

老趙按在膝蓋上的手放開了,用膝蓋撐了一下站起來。他從床邊走到摺疊桌旁邊,走了兩步。開啟電磁爐下面那個塑膠抽屜。抽屜裡沒有雜物,只剩兩瓶白酒。一瓶紅星二鍋頭,開了口,喝掉了一半。另一瓶是瀘州老窖,還沒開。他拿出瀘州老窖,在抽屜把手上磕了一下,瓶蓋開了。他把老窖倒進電磁爐上那兩個不鏽鋼碗,一個碗裡本來是放榨菜的。他把榨菜倒進另一個碗,騰出一個乾淨的。

你走的時候我不送你。他把碗遞給沈山河。碗是不鏽鋼的,在電磁爐的餘溫裡還是熱的。酒倒在熱碗裡,酒氣一下子就翻上來了。你不太會喝酒,上次聚餐被老劉灌了兩口就咳得像肺癆。但今天這碗得喝。

沈山河接過碗。酒氣很衝,瀘州老窖的濃香在工棚裡翻著。他以前確實不太會喝酒。但今天不一樣,某些比酒量更根本的東西變了。

老趙,

不叫老趙。老趙端著自己的碗,那個裝過半碗榨菜的碗。榨菜倒了但味還在,酒在碗裡摻著榨菜的鹹。他把碗舉到和沈山河的碗一樣的高度。咱們工地上叫的是,趙哥。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嘴笨。工地裡幹了兩年,從來不叫哥,不叫叔。叫全名。老趙老趙。叫誰都是連名帶姓的。

趙哥。

老趙的碗碰了上去。不鏽鋼碰不鏽鋼,在工棚的鐵皮牆裡響了一下。聲音很脆。然後兩個人仰頭喝了。沈山河的酒從喉嚨灌下去,嗆了一下。嗓子忽然被一種比酒更烈的東西堵住了。他咳了一聲。趙哥沒笑他。趙哥把碗放下,碗底還剩一滴酒。他沒喝乾淨。他從來不把酒喝乾淨,最後一滴得留著。留的是下次回來再喝的那一口。

你有本事了。不是以前地鐵裡被我擰扳手的那個小沈了。老趙把瓶子蓋好。瀘州老窖還剩大半瓶,他把蓋子擰緊,放回塑膠抽屜裡。抽屜關上之前,沈山河看到裡面還有別的,一張照片。地鐵三號線開工那天工地全體合影。照片上是二十幾個人站成三排,前排蹲著,後排站著。老趙站在第三排最邊上。沈山河蹲在第一排。兩個人的位置隔著兩排人,但一個在頭,一個在尾。照片邊上夾著一張火車票。老家的。他老婆一個人在家。票上的日期是上個月的,應該是發了工資就回去了一趟。那趟回去之後,工地就停了。他沒跟沈山河說這些,可能是覺得說了也沒用。

趙哥,工資的事,

別管。你這個行當比我這個要緊,我在地鐵裡挖洞,你在洞底下守著啥我不知道。但你回來的時候,地鐵還要通。通了就有人坐,坐了就有工資。老趙靠在鐵皮牆上。牆被太陽曬了一下午,現在餘溫還在,靠上去是熱的。他把那根沒點的煙又拿起來,這次點上了。菸絲亮了一下,然後暗下去。一口煙從他的鼻子噴出來。煙霧在日光燈的照射下往上翻,經過鐵架床的架子,在天花板的鐵皮上停住。然後散了。你走吧。別讓我送你。

沈山河站起來。摺疊椅在塑膠裂口的地方又裂了一點。他把椅子放回原位,走到工棚門口。門框是他第一天來工地的時候老趙幫他一起調的,那扇鐵皮門老卡,老趙掰了一下午才掰順。門框上有一個鐵釘。釘子帽是平的,是老趙的錘子砸出來的。一錘下去沒砸中釘子,砸在了釘子旁邊的鐵皮上,砸出一個很圓很圓的半月形凹痕。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個凹痕。然後推開門出去了。

工地上已經暗下來了。天邊的雲從灰色變成了暗藍色,挖掘機在暮色裡變成了一個很大的剪影。工地大門口那個聽評書的老頭還在,收音機換了一個臺。現在是放歌。放著放著就進了戲曲,越劇,《梁祝》。正好唱到十八相送。老頭跟著哼。哼得不在調上,但每一個轉折都記得住。

沈山河出了工地大門,往靈管局方向走。走到第二個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工地。第三排工棚的燈還亮著。鐵皮牆外面有一道影子在動,是老趙。他站在門框裡。靠在鐵皮門旁邊。沒出來。只是把手裡的煙舉了一下。那柱菸頭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後滅了。

沈山河轉過身。繼續走。老城區已經全黑了。路燈隔十秒亮一盞,是感應燈。人走過去才亮。一截亮,一截暗。一截光下,一截陰影。他從光下走進陰影,再從陰影裡走進下一盞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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