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157章 導出意外(1)

作者:戲子不看戲·5小時前

匯出完成的那一下,禹王臺上所有人都鬆了半口氣。另外半口鎖在秦伯淵的喉頭,他在容器穩定後沒有動。在等。等封印在核心離體後那一瞬間的定律驗證。自古以來封印轉移只在書簡上記錄過,被封印的東西沒有一個願意走。被迫匯出的無一例外引發封印爆炸,封印結構失去內建目標後自我坍塌。檮杌是自己願意走的,封印應該不爆炸。但他不確定,幾千年前的封印和今人的文書記錄,中間整整隔著一個被誤讀的歷史。

他等的那幾秒,很長。只剩感官長。感官在金丹境界裡被靈力極度放大,每一毫秒的靈壓微變他都能感知。他感知到封印在核心離體後的第一秒,很安靜。靜到不像真的。第二秒,封印外層的靈力濃度開始以很微弱的斜率下降。下降不是壞事,說明封印在卸壓。但下降的曲線沒有平滑的直線,換成了很微弱的鋸齒,每隔很小的時間間隔就有一個很小極尖銳的跳動。跳動的頻率恆,很恆,恆到和他自己的心跳不是共振而是精確的同頻反相。他心臟在收縮時封印跳動往外,心臟在舒張時跳動往內。他的靈脈和封印在這幾十年無數次的接觸中已經形成了一種他沒察覺的耦合。耦合很緊密,緊到封印如果爆炸,衝擊波的反相會精準地在他自己心臟舒張的那一毫秒打中他的心包。這是很危險的幀,舒張期的心室在充盈,壁最薄,一打就穿。他意識到了,但他沒有退。只剩如果爆炸,他退了,臺上沈山河、林半夏、秦望嶽都在後退方向的扇形裡。不退,他能用身體替他們擋第一道衝擊。

沉默了大約四秒。

第五秒。封印炸了。

封印自我保護機制在核心被剝離之後以很暴烈的靈壓向外做了一次收縮回彈。回彈沒有攻擊,封印設計初代程式設計裡不可更改的最後一段指令:當目標離體後,迅速閉合所有外放封印埠,預防外部入侵者趁機進入。閉端原理類似很巨大的彈簧在被壓了數千年後忽然鬆開,是塌縮。塌縮時封印外層被向中心高速吸拉,吸拉速度極快產生的真空效應把外圈所有未被封印鎖定的活物往封印里拉了一瞬。一瞬過後封印自身塌縮完畢,新形成的封閉靈壓場把拉進去的所有靈壓以反彈形式先吸收後在外壁一次性釋放。釋放的是純靈力壓力,是很精準很均勻地往外推。

秦望嶽離封印最近。

他站在第四秒時從禹王臺邊緣走向青石地圖,他在容器穩定後看到地上沈山河滴在地上的幾點鼻血,血被青石吸進去只剩一層很淡的紅漬。他當時想過去把青石邊那碗儀式的備用泉眼水端過來灑在血漬上,是秦家規矩之一:祭祀未止,血跡應儘早清理以免干擾靈媒介質。他想灑水,這是他犯的唯一錯誤。習慣性的繼承家規。平時在家規規中,此刻成了他被鎖在塌縮邊緣的唯一原因。

腳還沒踩到禹王臺地圖,真空吸力把他腳踝往封印方向很猛地拉了一下。地底下突然出現一個很強大很集中的引力點。他整條左腿被拉直,膝蓋在極短距離內被鎖死,膝蓋周圍的韌帶被急速拉伸至極限。他本能地用右腳狠狠蹬地,青石被石劍磨過在靴底摩擦力大,勉強抵住了拉。但上半身沒有,上半身朝封印塌縮方向猛地往前彎,胸口的衣料被靈力波擾很猛地吹裂。被很強的靈力壓從前側壓入,衣服內空氣被極速壓縮後從纖維的縫隙中外爆。衣裂時很清脆的炸裂聲在整個臺地上炸響。

在那個瞬間,很短暫的零點幾秒,秦望嶽感覺到了一種極度異常的熱。很短暫的被強大靈力穿透時的微等離熱。熱量很低,不足以燙傷皮膚,但足以讓他在那一瞬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靈脈正在被穿過。他的靈脈,從小被他以秦家最純的築基功法養了二十多年,在這一瞬被外來靈力很薄但很快地切了很乾淨的一刀。血還沒出,但壁已經透了。

然後,反彈。封印吸收完所有被拉入的靈力後,用精確對消的方式一次性排出。反彈方向均勻,但秦望嶽被吸得最近,他胸口的衣物已經在剛才的真空暴裂中喪失了防護力,光膀子直面反彈。反彈的靈壓瞬間穿透他的胸骨,是滲透。很強的靈壓在瞬間透過皮膚、皮下組織、肋間肌,在經過他前胸靈脈主通路時壓力把主通路內正在他體內緩慢迴圈的護體靈力瞬間擠壓到迴歸支路,主通路被空,反彈靈壓趁空直接打在了毫無防護的靈脈管壁上。

靈脈沒有血管,無形但確實存在的靈力流管道。沒有物理壁,有生物靈壓壁。平常煉體修士的靈脈壁厚度和修為有關,他築基圓滿,壁極厚。但被打中時靈力全被擠進支路,壁是空的。空壁被封印反噬壓力一擊,是壁穿。前胸主靈脈在他胸骨後方,對應中醫膻中穴深處的靈脈交匯處,被打透了。

秦望嶽被打退後,很真實地身體向後踉蹌,手臂在失去意識控制之前還保持著撐地保護的反射,右腳絆到青石上一道舊鑿痕,極限接骨失衡,後背重重砸在禹王臺地圖上。後腦沒撞到地面,是林半夏。她剛才站在秦望嶽左邊,她沒想拉他,來不及,但她身子本能往右跌了過去,用自己的藥箱擋在秦望嶽腦後。藥箱是林家老式鐵皮藥箱,箱角極尖,在她自己手臂上颳了一道很深的刮傷,繃帶掛破,血從繃帶底下很緩慢地漫出來。只剩劃破,不疼。她不在乎,因為她在看他胸口的形狀。

林半夏在倒下去的那一瞬間,右手很不正常地扭了一下。她倒的姿態在觸地前本能地用右掌撐地。右手掌心裡她的舊傷口,在第三針和第四針之間的縫合線上,被自己身體重量從側面很短但很重地壓了不到零點二秒。壓的時間極短,短到她自己幾乎沒有痛覺反饋,但壓完後她右手勞宮穴周圍的觸覺忽然在很短暫的一瞬失敏了。忽然之間感知不到自己在手指深處心肌的微跳。她知道,這是縫線被拉扯後周圍真皮層產生了很短暫的神經壓迫。壓迫會自解,幾秒鐘後就恢復了。但在這幾秒,她用極快極冷靜的判斷做了一件事:在右手失敏的瞬間,立刻用左手扶住秦望嶽的後腦,不讓頭再往後彈哪怕一釐米。只剩訓練。林家醫者即使在自身失敏半秒,也要確保病人的頸椎被護住。她的左手沒傷,極穩。很穩地託著秦望嶽的後腦,讓他的頸在砸地時形成的弓形反張被手極柔地減掉了大半衝力。

秦望嶽的胸口,外看只有一個很小很細的孔。靈壓穿透後皮膚外卷形成的一個很微小的皮下組織脫出孔。孔很小,不到米粒大。但不對,內裡不對。孔周圍皮膚下的血管顏色沒有正常的紅,很深很濃的暗紫色,是靈脈穿破後很微弱的靈液從脈內微滲到皮下結締組織。靈液沒有血,無色但具有很高的化學活性;一旦滲入結締組織,會引發激烈的區域性過敏,雖不致命,但痛覺是重燒感。林半夏在秦望嶽還沒發出任何聲音之前,就已經從藥箱裡抽出了三枚很細極長的銀針,林家祖傳靈脈止血針。她不看他眼睛,她看的是羶穴皮下的暗紫色擴散速度。速度很快,十秒內已經從針尖大小擴散到了三個指節寬。再不封,靈液滲透到心臟周圍的冠狀靈脈匯流處,心臟泵血會受到靈液活性干擾,心電不穩引發機能紊亂。

她極快地將三針分別扎入:膻中、兩側乳根,針入的深度沒有穴位深度,靈脈深度,林家醫者才會的脈層探針法。針尖穿過皮下抵達靈脈管壁外膜,針體的銀質材性在接觸靈液後產生了很微弱的吸附,銀對靈液的離子具有選擇性,吸附後靈液在管壁外不再擴散,被三針形成的一個很巧妙的稀疏圈截止在圈內。

秦伯淵衝過來。金瞳在看到三針時眼球很短暫地顫了一下,認出。他在二十多年前,秦望岳母親出事那天,見過同樣位置、同樣顏色的三針。當時扎針的人是林鶴年。沒救回來,他妻子的靈脈被封印反噬後全碎了。今天一樣位置,但針扎得比當年更準,是因為林半夏從小就聽祖父說過那次失敗。她不是林鶴年。他的錯誤,她不會犯第二次。

壁穿,林半夏說完這兩個字沒等秦伯淵問。邊用手很穩地輕按住針柄,針柄下每搏一次秦望嶽心跳就往上很輕微地彈一下次,針穩定。她說到:主脈膻中段,要赤靈芝,不然壁愈不全。愈不全以後修為提不上,築基圓滿能撐住幾年,但再往上走不透。赤靈芝,秦嶺最上絕壁,

秦伯淵的拳頭在石面上輕輕按了一下,不是發洩,是很快地判斷:赤靈芝在秦嶺最高處,秦嶺主峰,不是北麓秦家堡,是折龍脊最上端。那裡的生長條件僅靠很稀薄的高山草甸土、雪水以及高於其他所有植被的紫外輻射。沒有路,上面連羊腸小道都沒有,築基以下的人上不去,築基以上的人,靈脈穿得破那面山壁很陡,築基階的法術在高海拔稀薄空氣裡不穩定。他沒有不能去,他必須守在禹王臺穩定玄龜甲容器。沒人守的容器,降控斷,出事。他一走就沒人守,沒人守,四千年封印轉移到第二次器皿的靈力場沒人。他不能走。

林半夏把第三針刺拔出來。針尖帶出來很細極短的一條紫黑滲線,是壞靈液。她用棉片很快地把針尖擦淨,然後把針收回針匣。手指在整個過程中很穩,她從小就學會的:越是大事把手指穩得越緊,否則針會傷無關組織。我去。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被秦嶺的山風削掉字尾,但秦伯淵聽到了。他把手從石面上抬起,看著林半夏的手。那隻右手,包紮的繃帶被藥箱刮破了一邊,漏出裡面的舊傷口,舊傷口在她掌心裡早就結了不小的痂,新的刮傷又在繃帶外面滲出血點。她把藥箱闔上扣,箱釦還是剛才被藥箱從地上緊急抬起時刻凹進去一點銅底,扣上有她很小極短的中指紋,是急拔藥箱時沒帶手套留下的。林家的手,不能傷。

林家的手,她把藥箱斜背在肩上,然後把右手很平靜地舉了片刻。已經傷了。只剩一直。現在,我更知道該去哪裡幹什麼。

秦伯淵剛要開口,周鐵柱從後面過來。他把一把極舊的可拆式登山鎬塞進林半夏揹筐,是掛。掛上去之後很簡潔地說了一句:雪山突擊隊用的,握柄纏繩是防凍繩,不凍手。

林半夏沒說話。她看了一眼周鐵柱,然後轉過揹筐,從靈械工具箱裡抽了一把很細的短鏟,是她自己在林圃挖續靈草時用的,不用大鏟,藥鏟很輕極鋒,能劈凍土也夠割巖。

她背上,往外走。往上走。往上,秦嶺,絕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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