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159章 絕壁(1)

作者:戲子不看戲·5小時前

秦嶺主峰折龍脊,從北坡上需經三道嶺。第一道是灌木帶,從山腳往上約一千二百米,秦嶺松和野杜鵑的混交林。林半夏在林裡沒有停,她的腳步在松針上踩不出聲。林家藥圃的軟底鞋在十幾年的藥圃鬆土上踩久了之後鞋底紋幾乎被磨平,不滑,但很薄,薄到她能感覺到松針下面藏著什麼。有些松針底下有石,是一塊被山洪衝來的花崗岩卵石,極滑。她把腳尖先輕點地面,確認底下不是深石,之後才落全足。每步節奏沒有趕路,只剩數。她在心裡很穩地數到幾千,數步是秦伯淵昨天在山下給她一張極舊的秦嶺測繪竹簡,簡上標著從北坡到峰頂的步數:第一道嶺七千二百步,灌木帶五千步,上面就是碎石坡。她走完四千六百步時,右腳的足弓開始微熱,長年站手術檯的人板底肌會稍微比別人容易痠痛。她把右手小瓶裡的寧神藥,極淺很淡地吸了一小口,讓呼吸回到穩的原位。

第二道嶺,碎石坡。碎石坡是第四紀冰川遺蹟,極陡,從灌木帶往上約八百米斜,上面沒有土,全是碎頁岩或石英。碎巖最大的有板狀,最小的是很細的粉末。她手腳並上攀,是碎石太大,不抓就不穩。右手抓岩石時掌心隔著繃帶,巖上的潮氣是雲線。秦嶺的雲線比北坡高度低,大概在兩千二三百米處,雲是碎雨雲,很細很密,能見度很低。她在雲團裡攀碎石,手指在繃帶上很疼,被砂粒和碎小石片在抓巖時從繃帶纖維間滲進去之後壓在掌心上反覆刮磨。她沒有停,知道停越久砂粒越往皮裡嵌,越快抓到草地就越快處理。她幾乎是不停地加了力,讓手指在巖上極穩地摳住,指力練了幾十年,篩藥,遠比攀巖需要的更穩。她從雲線穿出上口時,頭髮全溼,是雲層水汽浸透。

第三道嶺,絕壁。絕壁沒有筆直的峭壁,略微斜但近乎光滑的一塊很巨大的玄武岩基岩暴露區。整個折龍脊峰頭就建在這塊暴露的基岩頂端,基岩從山肩往上立出至少幾百米,攀巖路線沒有攀巖運動員的路線,羚牛山上的獸道。極窄極險的石稜,稜寬不到四指,是她整隻腳只能用側著腳尖踩。她一手抓邊,一手抓藥鏟,把鏟刃塞進石縫,是卡。卡住後用鏟柄往下拽,身體往上提,腳換到下一個稜,很慢,很穩。穩的原因是山風。峰頭山風在海拔三千米以上風速快,耳邊的風噪會蓋掉岩石脫落聲,蓋掉石頭裂縫在體重下的微裂聲是攀巖者最危險的事。她把呼吸和聽力集中在左耳,左耳靠巖壁,能聽到壁內微壓。她的右耳只能聽到風,風聲從耳朵外緣切過去,發出很高的呼嘯,像針尖在耳膜上刮。左耳內,聽不到裂,只有玄武岩體裡很深的很低頻悶音,熱脹冷縮自然過程。

然後她看到了赤靈芝。

五行裡火生土的相,靈芝從玄武岩縫中淡紅色的一小截很小的菌柄。菌柄極脆,被高度極強的紫外線射後顏色沒有純紅,換成了很淡極淺的粉紅。她停在稜上,把身子很小心地往左探,用胯部很輕地壓在巖壁之後很慢地把重心往外移,一次移半釐米,直到手能夠到靈芝。她沒有摘,用鏟沿根部把岩石表面很薄的在靈芝根基周邊的苔層輕輕鏟開,鏟到根盤底部白色很細的菌絲網,然後很輕很慢地把靈芝從縫裡取出。換成了很極緩地轉動取下,取的過程中,靈芝細脆的傘緣被風碰了一下,很輕地震動,沒破。她把靈芝放進胸口,內口袋裡縫了一隻林家藥箱舊蓋布,很乾淨、極幹,是防潮。靈芝不能在塑膠袋裡,會黴。只能用布。布是極老的舊布,上面還有林鶴年製藥時不小心灑上的幾滴藥漬,藥漬已經幹了幾十年,布上沒有髒,林家的病史。

第二株,不在一處。她往上又攀升了一小段,在主峰最高邊緣,折龍脊第三層玄武岩交合處,一條極長很深貫穿整塊巖壁的地質斷層邊上,另一株靈芝長得比上株大一些。位置極危險,在斷層外壁,必須一隻腳勾住稜,往外空探整隻手才能碰到。她用左手很有力地抓住石壁夾縫,右手全展,從肩、臂、手指完全延伸到最長,指尖觸及靈芝柄根,很輕,像掏耳朵,她很穩地把它與縫分開。取好了,開始收。把重心很緩緩地往回移,當她右腳的腳尖剛剛移回到石稜安全區,踩住了。

踩住時她踩到了一塊松板岩。

一大塊被冰凍融迴圈從母巖上剝離的片層頁岩,頁石面很平,平到她的藥鞋底完全粘在上面,初踩微穩,但全部重心轉回來後重力將頁岩壓碎,頁岩沒有崩,換成了很脆斷。她在頁岩斷裂的很短一瞬間,意識極清楚,知道自己下墜,她沒有恐慌,把靈芝很緊地壓進懷裡護住,同時把藥鏟扔向山壁,鏟刃在壁上撞飛後不是插進石頭,反彈回來,打在她手背上,被打脫掉。她下滑了三米。

只剩背貼巖,手足並用,很用力地抓壁上任何一個能碰觸到的微凸、石稜、甚至苔屑,她的右掌和膝蓋小側同時同時在很銼割的山岩表面往下摩擦,衣料被磨破,膝蓋表皮大面積破口,右手掌被一塊突出很鋒利的小石英片很乾淨極快地拖開皮膚,很長,從手心橫穿到掌緣,肉翻開。不是翻很大,但很深,不是割,是被極鋒利的晶面很精確地切開表皮、真皮、和一部分淺筋膜。血肉很快地在掌內綻開,血沒有滴,沿著手腕很迅速地流下,血開始打進已經在絕壁空氣裡凍冷的皮表。同時左肩,肩外側被巖颳了一下,衣袖腋部刮破裡面皮膚,傷不大。

三米滑墜停了,腳下踩到一塊極窄但還活著的老巖稜。老巖稜是她摔下時右膝本能地去撞山壁,破開表層碎石之後底下是硬的基岩稜。膝蓋破皮處被石稜頂著,疼,但沒有斷。

她很冷靜地,先確認靈芝還在胸口。靈芝被自己胸口和手臂很保護。沒破,傘邊緣一片碎了個很微小的缺,這不是大破壞,只用剪掉碎角就可以,菌種完整。然後從腰間很穩地扯出繃帶,右手把繃帶套口咬開,用牙咬著繃帶一頭很緊很快很密地把右手從掌根包紮到指縫。包紮不是常規包紮,是很緊扎,不是壓迫止血,是捆緊後手掌內部的肉被壓迫後痛覺神經末梢被自己分泌的腫脹鎮痛物質麻痺,痛暫時被降。紮好後她把繃帶頭嚼斷,把牙上的毛邊唾到旁邊,然後從靴側抽出葉形刀,劃掉左袖被割破的布,把手臂極簡地包了一道。綁好後,把刀收回靴筒。

然後站起來。站起來時右膝蓋被石稜卡了的傷口開始很疼地跳動。她沒有揉,站起來後把左腳踩穩,一步一步很穩定地往下蹬,把下絕壁每一步都抓得極端認真。現在全身大部分支點都需要保留,她沒有備用右腳掌,右手全包不能抓釘子,她左手單抓邊,腳掌全要照顧每一步。每一步都先側蹬檢查承重。下到碎石坡時夜幕開始從東邊往西邊很快壓過去,秦嶺的夜從峰頂往下走,比人下山快得多。她在碎石坡上停了一下,從極冷的深秋風穿上剛磨破的膝蓋褲洞,褲管被風灌得很冷。她從側袋裡揀出芷母花生的殼捏碎,花生吃了,殼和碎片撒在路上。極冷時磨花生殼可以暖手指。花生的油在自己指間冷幾乎瞬間成膏,很薄的油脂防止凍傷。

後峰下山,她沒有叫任何人接。走到山下時太陽已經完全落了很久,天已是深藍泛著北斗星的前夜暗。她走到回字形竹籬牆大門,門口放著周鐵柱剛放的熱水壺。他把熱水壺放在門口,沒等,也沒守著,是知道她會自己走回來,水壺只是保暖。他聽到不同腳步聲從很遠的碎石坡上下來,是很不均勻地一步重一步稍輕,右腳在冰水裡洗過靴底之後鞋底打滑。水滾時他把水壺放門外,自己退入門內,絕不說我來扶你,他們的規矩不多餘。

秦家堡醫室門,她很輕地推門進。秦望嶽在極淺的睡眠中臉色比下午好了一點,胸口的止血膏還在穩定地起作用。她把赤靈芝從懷裡取出,布上面有她自己的血,包紮的右手往外還會滲很小量的血。她把靈芝放在藥案上,血漬很淡,不汙染藥物,是外止血粉剛好落在靈芝傘褶裡,不會影響藥效。然後她很輕地坐在秦望嶽床邊的石凳上,把右手很輕地放在自己膝上。包裹的繃帶在燈光下很新但已經全被血浸透了一大層暗紅,她盯著繃帶,不是疼,是很短的評估:傷口在掌面太深了,不是刮,是切割。切面很光滑,說明割開的東西是很天然的石英晶面。石英不會引起感染,但切口太深,需要縫合。不要普通針,很細的蠶絲線,藥箱底層裡有,但她不想在秦望嶽之前縫,不想讓他在翻身痛醒時看到一個正在縫自己手掌的醫生。

她等,直到藥案上赤靈芝在極安靜的半暗燈下傘面的水汽緩慢蒸發,靈芝活了,藥效可以開始制。她才把針線從藥箱底拿出,極安靜地給自己手掌很穩地縫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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