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市外圍。廢棄採石場。
這地方荒了大概有十年了。採石場在東海往西大概四十公里的山坳裡,早年搞鄉村基建的時候炸出來的一個小石坑。坑不深,大概三十米,坑底積了一灘雨水,水面浮著一層綠色的藻。浮藻沒有平鋪的,被水底的沼氣拱成了一個一個很小的鼓包,鼓包在晨光還沒照到坑底之前是暗綠的,像是水面自己長了呼吸的毛孔。坑壁上全是鑿岩機留下的半圓形鑿痕,一排一排。鑿痕裡面長滿了地衣,灰白帶褐的,貼在被炸開的石頭上。坑邊上堆著碎石堆,碎石是從山體上炸下來之後沒運走的廢料。廢料堆里長滿了野草。野草沒有一般的草,那種能在沒有土的碎石縫裡活下來的稗草和狗尾巴草。狗尾巴草的穗在凌晨四點還沒亮的天光裡是暗色的剪影。
上清宗那個築基期的眼線就蹲在碎石堆背後的一處人工鑿出來的小洞裡。洞沒有天然的,採石場工人以前放炸藥時避炮用的避炮洞。避炮洞的洞口很小,只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洞內大概只有半間廁所那麼大,人在裡面站不直,只能蹲著或者坐著。他把避炮洞改成了一個極簡陋的修行點,洞口掛了一張防雨布就代替了門。防雨布是藍白條紋的,是工地上蓋水泥的舊雨布。布邊用鐵絲穿了幾個孔,掛在洞口左右兩根廢鋼筋上。風過的時候雨布被吹得往裡鼓,鼓出來再彈回去,發出極悶極響的噗噗聲。洞裡放了一塊打坐用的蒲團。蒲團是破的,稻草從破口裡往外翻。稻草的顏色從黃變成了深褐,被洞裡的潮氣浸了很多個晝夜之後變了色。蒲團邊緣有幾根稻草被坐斷了,斷口沒有齊的,被屁股壓了很久之後的自然折斷。洞壁上貼了幾張極便宜的靈符,他自己在黑市上買的低品級感應符。感應符的功能很簡單,監測附近靈力波動異常。老城區在他東面四十公里,但沈山河碎片每一次的輕微異動都足以被這幾張符感應到。感應符是黃紙畫的,紙已經受潮了,邊緣開始往中間卷。墨跡被水汽暈開了一點,有些筆畫邊緣不太清楚,但不影響功用。其中一張符已經被震裂了,那是沈山河在刑天冢心穩定第二塊碎片時產生的遠方共振。裂縫從符紙左下角斜著往上裂,裂到中間停住了。他盯著那道裂縫已經好多天了。每晚睡之前在蒲團上盤腿對著那道裂口看很久。不敢確定,但越來越覺得這個訊號源就是玄文師叔要找的人。
凌晨四點十一分。洞外忽然起了風。五六個修士同時靠近時靈脈外壓把採石場低窪處的冷空氣推了起來。風順著坑壁往下灌,灌進避炮洞裡把他貼在洞壁上的感應符吹得齊齊往上一掀,然後落下。感應符又跳了一下。外圍有修士靠近。他猛地睜開眼,已經來不及跑了。洞口防雨布被一柄靈械刀從外面挑開。刀尖在雨布上劃了一道很輕極快的線,雨布從中縫裂開,裂開的布邊在刀背上滑過,發出很細的布纖維撕裂聲。雞哥蹲在洞口,蹲著的。雞哥出任務的時候永遠蹲第一蹲位,蹲著比站著容易先看到對方膝蓋以下的動作。這次他看到了一雙磨破了後跟的道鞋。道鞋很大,鞋本身是舊貨攤上買的,大了一號。腳在裡面像一隻套在大殼裡的小烏龜,後跟空出了一寸多的空隙。鞋底被碎石磨得沒了紋路,幾層薄薄的布底疊在一起,最外面一層已經透了,能看到裡面第二層的灰。
上清宗,築基期的道友,一個人住這種洞不太講究。出來聊聊?雞哥的聲音不大,凌晨四點在寂靜的採石場裡聲音不用大,坑壁會把每一個字送進洞底。
築基期眼線沒有反抗。因為雞哥後面還蹲了五個人。炎哥的義肢正在黑暗中閃著充能藍光,藍光從袖口漏出來的一小截,在碎石堆上投下了一個會移動的藍色小方塊。大白的圓臉第一次出現在外勤行動中,他的臉在暗夜裡因為緊張而顯得比平時更圓。他扛著一面摺疊式靈械防爆盾,盾還沒展開,但重量夠。盾的金屬邊框在凌晨的露水裡凝了一層很薄很細的水膜。鵬噶蹲在碎石堆最高處,他的身板太瘦,蹲在碎石堆上像一根立在亂石中的竹竿。他手裡的靈械訊號干擾器已經啟動,干擾器沒有嗡嗡響,靜默工作,只在干擾啟動時發出過一聲極短很輕的蜂鳴。蜂鳴之後採石場附近的靈符傳訊全斷了,這人想給玄文發求救訊號,發不出去。於神遠遠站在山坳口,他不參與近身包圍,只負責監控外圍。他把襯衫袖口挽到了手肘,凌晨起霧,露水把他的袖口打溼了一圈。如果玄文還有別的暗哨接近,於神會第一個發現。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不是固定的,每隔幾秒從左到右掃一次,掃的速度不快,但覆蓋面是完整的整面山坳。
我不動手,你也不要。眼線把兩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掌心朝外。他這個姿勢很標準,修士投誠的標準姿勢。兩個手掌張開的弧度剛好,手掌和手臂的夾角是直角。這種姿勢在修行界是不用教的,每個修士入門前都會被師兄帶去看一次執法:那個姿勢沒有投降,我不捏訣。只剩慌。被六個人蹲門口圍了這麼久,他的膽量已經耗幹了。手指在張開的掌面上微微顫著,腎上腺素在凌晨被突然叫醒後的殘餘震顫。
慢慢走出來。不要捏訣,不要碰符。三秒。雞哥往後退了半步。退的半步沒有示弱,給眼線留出站起來的空間。如果眼線夠識相,他會從那個留出的空間裡走出來。如果不識相,雞哥蹲著的膝蓋已經蓄好了往前撲的力。眼線從蒲團上起來,膝蓋在蒲團上壓久了壓出了兩道紅印。紅印是十字形交叉,盤腿坐太久,腳踝壓在膝蓋窩上留下的印子。他把道袍下襬從蒲團上揪起來,蒲團上的稻草碎末粘在道袍上被他帶了起來。他推開防雨布,布的邊緣從他臉上擦過,他偏了一下頭。外面是凌晨四點漆黑的採石場坑,只有靈械盾的微光和遠處即將按近的強光。坑底那灘積水的浮藻在黑暗裡是看不見的,但能聞到。是一種很淡的腐植味,從坑底的水面上升上來,混在晨霧裡。天還沒亮透。但快亮了。採石場往東的山脊線上已經有很淡的灰青色,黑暗在變稀薄。
你的名字,雞哥接過對方交給他的上清宗弟子令牌。令牌是木頭的,紫檀木,正面是上清宗的雲紋標,被磨得邊緣光滑。背面有兩個字:玄平。字是手刻的,刻的深度不統一,有些筆畫深有些淺。大概是自己刻的。新弟子入宗之後發一塊素令牌,名字是自己刻上去的。玄平。你是玄文的弟子?
玄文讓你監視誰?
我不知道。玄平說這句話的時候喉嚨動了一下,喉結往上提了半格又落回來。他的聲音在採石場坑壁間彈了一下,然後被碎石和浮藻吃掉了。他只是說每天記錄東海市區東偏北方向約四十到六十公里範圍內的靈脈異動,記錄頻率和波形。不許我過問緣由。我從沒見過他本人,命令是飛符傳書。他說事成之後會讓我入戒律堂。
入戒律堂?雞哥把令牌放在自己膝蓋上。放在膝蓋上。這個動作很微妙,不是沒收,也不是歸還。是擱著。讓玄平自己決定要不要把它拿回去。你用飛符替他幹盯梢幹六週,就為了一個戒律堂的位置?
不是。我本來是個被罰在採石場面壁的普通弟子,因為那次在宗門比試裡被玄文師叔抽中,他不喜歡我。玄平說這句話的時候終於看了一眼雞哥身後那些碎石堆上的其他外勤。他的目光從大白扛著的盾上掃過去,盾是新的,反著他沒見過的靈管局標誌。然後再看回來。他要我在這兒吃土滿八個月。後來他飛符說我盯好訊號他就減成半個月。
雞哥把令牌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的刻字。刻字上面那道裂縫還在,只裂了一小半。他把令牌遞迴給玄平。遞的時候沒有鬆手,玄平接住的那一頭被雞哥握著,兩人隔著令牌對視了大概一秒。你知道你在盯的是什麼人嗎?
不知道。
他手上有山河社稷圖碎片。破曉的人要搶。你師父玄文跟破曉有協議,準備賣了這碎片換他自己的前程。你幫他盯了六週,他拿來換的也是你的前程。雞哥鬆開了令牌。鬆手的時候令牌很輕地在玄平掌心裡落了一下。
玄平看著令牌。紫檀木上他自己的名字,玄平,被刻在一個極不正的位置,偏左上。當年入宗時他刻不準,想重新刻一塊,但令牌一人只有一塊。他把這個名字帶在身邊到現在。他從來沒想過這塊令牌會在採石場凌晨四點的黑暗裡被人遞回來。他忽然發現,自己只是在被利用。根本沒被告知他是在盯山河社稷圖。他以為這是一個懲罰改了條件的機會。他的手指在令牌上摳了一下,指腹被刻名的粗糙邊緣磨出了微微的白痕。
採石場外邊。靈管局的白色麵包車停在山路拐彎處。山路上全是碎石,輪胎壓在碎石上把石子往裡擠,擠的時候發出一串很細很密的咔咔聲。車裡沈山河坐在後座。後座的安全帶扣子被以前的體重大的外勤坐彎了一點,釦子按下去不彈回來。他用手把釦子按住了。手心在天罡罩底下很輕極緩地跳了一下,不是感應到威脅。天罡罩隔絕外感應,但不隔絕他自己的靈脈內部微動。是他在刑天冢心聽過的那句待花發於沙中方再喚我忽然被採石場凌晨四點極涼的微風碰了一下,風從麵包車半開的車窗縫裡鑽進來,貼著他的耳廓滑過去。風裡有極微極微的石粉味。刑天冢心那種乾旱沙土被風吹起來時帶出來的很細石粉。兩種石粉隔了幾萬公里,但味道像。這像極刑天冢心渴望的花香。他把手從安全帶上拿開,手心朝上。金紋在掌心紋絲不動。安靜。他透過車窗看著採石場坑底的方向。那個被炸得沒土的坑。他想,有一天給那個坑種上花。
車裡沉默了很久。商務車後車廂裡的靈械監控裝置正在把採石場坑內的對話同步傳回靈管局,柳如眉在值班室裡戴著耳機正在做記錄。耳機裡的聲音沒有清楚的,帶著採石場山坳的回聲和風噪。她聽出玄平說的最後那句話的時候,把擱在桌上的冷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昨天下午放到現在。她喝完把杯子擱回原位。杯底在桌子上磕出一聲響,不重,但在這個凌晨只有空調嗡鳴的值班室裡有迴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