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60章 天罡罩內(1)

作者:戲子不看戲·5小時前

玄平被帶回靈管局之後關在一間特製的隔離室裡。技術處的靈械測試間臨時改的。測試間平時是用來校準靈械訊號衰減率的,四面牆壁都嵌了干擾感知的合金板,和訓練場用的是同一種材料。合金板不是新的,上面有之前測試時靈械失火留下的幾處焦痕。焦痕很小,最大的不過蠶豆大。板面上貼著幾張便籤,是許墨言做測試記錄時貼的,有些便籤的膠幹了,紙角翹起來。日光燈在合金板的表面反出一層極硬極冷的白光。燈管上嵌了一隻飛蛾的屍體,不知什麼時候死在燈罩裡的,已經乾透了。他的靈脈被一副臨時靈械手銬封住了,是防護。天罡罩在沈山河身上啟用之後,任何靠近他的未授權修士都有可能觸發罩的反向脈衝,脈衝對煉氣期以上的修士無害,但對築基期以下的會造成靈脈紊亂。玄平是築基初期,但如果他在天罡罩的邊緣反覆試探,脈衝可能會把他的靈脈打出不可逆的損傷。

雲道長在隔離室門口站了一會兒。他把桃木劍靠在門框上,劍穗垂在門把旁邊。門把是不鏽鋼的,被無數人握過,握出了中間一圈極亮的光滑面和邊緣的磨砂面。劍穗的紅線在空調風裡很輕很慢地晃。然後他走進去。推門的時候門軸在潤滑不足的情況下發出了一聲很細極長的吱。玄平坐在隔離室角落的椅子上,自願坐著。他的道鞋已經脫了,鞋底磨破的那個洞在日光燈下看得特別清楚。從洞裡能看到他腳底的厚繭,在採石場碎石上站了六週之後磨出來的新繭壓著舊繭,一層疊一層,像樹的年輪。他把腳縮在椅子底下,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鳥。鳥在雨停之後沒有飛走,身上的羽毛太溼,重到飛不動。

你叫玄平。你在採石場待了多久?

六週。玄平的聲音很碎。不是年紀小,他的實際年齡大概二十五六歲,但他的聲音聽起來像還沒變聲的少年。聲音碎沒有語氣,換氣的方式。每說三個字就換一口氣,像唱歌的人失去了控制氣息的肌肉。上清宗教我的第一課是聽師命。第二課是不問緣由。所以我沒問。我每天都在記錄那些無聊的波動,我不知道那是誰的。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腳趾在椅子底下縮了一下,想起那六週裡無數個在蒲團上被噩夢驚醒的夜晚。他每次從噩夢裡醒過來,感應符都在跳。但跳的沒有威脅,四十公里外有個手握碎片的人在翻個身。

你師父玄文,讓你盯的是一個人。那個人手上的印記如果進化了,會吸引很多人來搶。你師父是其中一個。雲道長在他對面坐下來。像一個長途跋涉累了的人那樣扶著膝蓋慢慢往下坐。他的膝蓋骨在坐下去的時候嘎吱了一聲。肌腱在乾燥的關節裡滑過鈣化點。他用手指揉了一下膝蓋,按一下讓骨頭歸位。你幫了他六週,你不知道你在幫誰,但你已經幫了。你師父跟一個叫破曉的組織有聯絡。那個組織想把九鼎封印全部開啟。開啟之後,上清宗也會和所有宗門一樣被波及。你師父在幫的是一把會燒掉他自己道觀的火。

玄平抬起頭。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被打擊了太久之後忽然被點醒的空蕩,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遲鈍的理解。像一個在黑暗裡站了很久的人忽然被光照到,眼還沒有適應光。眼睛在日光燈下眨了兩下,瞳孔在無法判斷光強度的情況下自動收縮。他的瞳孔從極黑收縮成針尖大的一點,然後慢慢放大。

我師父,他知道會燒到自己嗎?

知道。但他覺得他能控制火勢。覺得自己拿了碎片之後就能在破曉和宗門之間找到自己的位置。雲道長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變,但桃木劍在門框上自己顫了一下。符紋閃過一道很淡極快的微光,是感應。桃木對這兩個字的感知力比人敏感。他不會找到的。一個靠打壓散修上位的人,不管站到多高,都會往下踹人。你已經被他踹到採石場吃土了。

玄平沉默了很長時間。沉默不是真空,隔離室的空調在吹著很細極勻的冷風。冷風的出風口有一小片塑膠導流片鬆了,風過的時候它很輕極快地震動,發出一種幾乎聽不到的嗡嗡。冷風把他蒲團上沾的稻草屑從他道袍上吹落,一根一根。稻草屑沒有直接掉到地上的,先被風托起來在半空中飄了半個弧,然後落在隔離室地板上。一根。兩根。三根。在日光燈下堆成一小簇微小的金黃。他看著那一小簇稻草。六週,他在蒲團上坐了六週,蒲團是自己的,稻草是從自己身底下磨出來的。他把這些稻草屑帶出了採石場,帶進了靈管局。現在它們在地板上,像一座很小的墳。

我能做什麼?

你能寫一封信。用你的飛符,給玄文。告訴他你在採石場發現了一個新的異常靈力訊號,位置在西面山脊那邊,方向和他以為的碎片位置相反。他會去的。他不會想到你已經不在採石場了。雲道長站起來。他的膝蓋又嘎吱了一聲,這一次比上一次輕。他把手撐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在扶手的塑膠面上壓出了五道很細的白痕。白痕緩了片刻才消。這不是叛師。你師父在利用你,你把利用反過來,替那些被他害過的散修收一筆賬。收完之後,你可以回上清宗,也可以留在靈管局。靈管局不問你以前做過什麼,只問你現在要做什麼。

玄平把腳從椅子底下伸出來。那雙磨破的道鞋被他用腳趾勾住鞋幫,大腳趾從破洞伸進去,把鞋幫挑起來。然後慢慢穿上。他穿鞋的動作很慢,是重新學。每一步都像在學著不再做一個聽命不問緣由的人。腳尖先探進鞋口,鞋口因為大了一號所以鬆鬆垮垮,腳一伸就進去了。但他沒有立刻穿上,他看了一眼破了洞的鞋底。然後站起來。站在隔離室地板上。稻草屑在他腳邊,他一抬腳就散了幾根,另外幾根被壓在道鞋底下。

當天傍晚。飛符從靈管局技術處的靈訊發射間發出。發射間沒有大房間,許墨言辦公室裡一個小隔間,被一架靈械訊號調變器和一個備用電源櫃塞得只剩一條窄過道。玄平坐在調變器旁邊,飛符紙是許墨言給的。靈管局技術處自制的白色靈訊紙。紙比上清宗的符紙薄,但訊號加密層多了兩道。他的手拿著靈訊筆,筆沒有毛筆,一支很細的靈械感應筆,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的時候會在紙上留一道不顯色但靈械讀得出來的靈蹟。他把雲道長告訴他的那段話一個字一個字寫在紙上。寫字的時候他的手沒抖,但每一筆都按得比平時重半度。飛符發出。發射間裡的訊號調變器亮了一下綠燈,然後暗了。靈訊化作一道無色無聲的靈脈波從東海往山坳方向傳,傳的速度不快,是沿著地表靈脈的低頻段走的。走到採石場的時候會停一下,然後折嚮往山脊方向。玄文會在上清宗的符房裡收到。

採石場往西山脊。兩天後。

這兩天裡下了場秋雨。不大,綿綿細細,把山脊上的碎石和積土淋得半溼。碎石被雨潤過之後顏色變深了一層,從灰白變成灰褐。土被雨和成泥,粘在碎石表面幹了之後形成了一層很薄的硬殼。玄文果然來了。他不是一個人來的,帶了他戒律堂的兩個親信。三人都穿著上清宗藍色道袍。道袍在秋雨後灰濛濛的天色裡沒有藍,比天多了一層很淡極暗的靛。袖口有戒律堂的銀線滾邊,銀線在灰天底下不反光,只顯出一道很細很淡的亮邊。玄文走在最前面,四十來歲的面容,下巴極方,眼窩很深。他的步速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只剩習慣。在宗門裡待了二十年的人,走路時每一步都是給別人看的。他的道靴靴底在山脊碎石上踩過去,碎石被踩進半溼的泥裡,留下一個很深的靴印。他的兩個親信跟在後面大概三步遠,沒有平行走,只剩跟。一左一右。左面的那個年輕些,手裡攥著一枚儲物戒。右面的那個年長些,腰間掛著戒律堂的執事腰牌,走的時候腰牌時不時磕在胯骨上發出喀的一聲。

他到山脊的時候天剛破曉。灰色裡滲進來的第一層很淡的橘。山脊上只有碎石和幾棵被風吹彎了的松樹。松樹的樹冠全是歪的,常年被山口的西北風壓著長,全往東南歪。松針在秋風裡沙沙響。沒有任何靈力波動的痕跡。他站在山脊最高處,把靈脈感知全開。感知像一圈從他自己身上鋪開的無形水面,往外鋪,鋪過碎石,鋪過歪松,鋪過山脊另一面的乾涸沖溝。掃了一圈。什麼都沒有。只有風。風從山口灌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溼氣和他自己道袍上的陳年檀香。他的嘴角往下拉了一點。一個經常被騙的人終於又被人騙了一次之後那種不再意外的無奈。他把感知關掉,關的時候靈脈內壓往外釋放,把他的袖口吹得往外鼓了一下。

然後他看到了山脊下面。靈管局的白色麵包車停在碎石路邊。雨後的碎石路被車輪壓過,壓出了兩條平行的泥痕。車門早已敞開。趙蒼松坐在車裡,沒有下來,只是車窗搖下了一半。玻璃上掛著前兩天的雨水漬,幹了之後留下的很細的水紋。他的金瞳從車內暗處對著玄文的方向,距離是百米碎石坡。兩人之間隔的沒有距離,玄文自己心裡那堵二十年沒打透過的牆。一個在山脊上。一個在車裡。沒有對話。沒有靈力爭鬥。但玄文知道他必須立刻回上清宗,在他被牽涉進任何更嚴重的事件之前,必須撇清關係。他轉身的速度比來的時候快了不止一倍。轉身的時候道袍下襬被山風從後面吹起來,藍袍在山脊的碎石上滑滑停停。他的步速不再是給誰看,是逃。兩個親信跟在後面,左邊那個被自己攥著的儲物戒帶偏了步幅,差點剷倒。右邊的年長者踩滑了一腳碎石,手肘磕在石頭上,沒敢停。他扶著手肘繼續跑,手肘上擦破的那層皮在秋風中立刻結了薄薄一層暗紅。

車裡。沈山河坐在後座。天罡罩在他周圍維持著一層肉眼幾乎看不見但靈覺可以觸到的很薄罩層。罩層沒有硬殼,極軟很輕的一層道家之力,像被稀釋了無數倍的青煙繞著他的靈脈外圍轉。他的手心在罩層保護下極緩很輕地跳了最後一下。天罡罩在遮蔽外來感應的同時不遮蔽內部進化,碎片從淡金,變成了他從未見過的顏色。那是一半金一半透明,像是金色的河流被一層很薄的冰蓋住了。冰下面金色在流。流動的速度很慢,比脈搏慢,比呼吸慢,是地脈級別的慢。金在冰下轉了個彎,然後沿著他的生命線往手腕方向延伸了一小截。他在進化。但是沒完成。還差第十一步。需要一個不屬於人類的靈魂。作為對話者。碎片裡的山河社稷圖在最深層的地方等著那一次對話,一次不帶攻擊、不帶防禦、不帶索取的對話。

他抬起頭看向山脊。玄文已經從山脊的另一面消失。山脊上只留下一片被踩掉的碎石還在緩緩往下滑。碎石擦過巖壁,巖壁上被劃出一道很細極淺的白痕。白痕不深,但從此留在巖壁上。咔咔咔咔咔咔咔,碎石越滑越遠,聲音越來越小。像在替採石場坑底那些被炸碎了的石頭,小聲地問了一句沒人聽見的話。

麵包車發動。車輪從碎石泥路上碾過去,泥從輪胎花紋裡被擠出來,在車後甩了一地碎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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