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之後東海一天比一天暖。老城區圍牆上那些不知名的小白花開始大面積地開,一夜之間爬滿了整面舊磚牆。磚縫裡鑽出來的野藤蔓每年春天都準時,不管去年有沒有人澆水今年還是照樣長。藤蔓的根鬚在磚縫裡塞得極緊,緊到你把一根藤往外扯時能感覺到磚和磚之間的石灰縫被它摳著。野藤蔓的嫩芽從老枝上冒出來時是卷著的,捲成一團極緊的小螺旋,然後一天之內就展平,展平時葉面上的細絨毛還粘著磚灰。陽光照在磚牆上時,小白花的花瓣薄得幾乎透明,能看見花瓣背面有很細的葉脈紋,是很淡的半透明銀白。風吹過整面牆的時候花瓣一起翻過來,整面牆從白變成淡綠,再翻回去,像一種極緩很慢的集體呼吸。
斜街修錶店老師傅把冬季用的那塊厚門簾換成了竹簾,竹簾用了好多年,竹片有幾根被老鼠啃過邊,他用透明膠把啃口補好然後掛在門口。透明膠在竹片上貼了太久,邊緣已經泛黃,膠和竹面之間夾了一層很細的灰,灰是從斜街石板路上被海風吹起來的。風過的時候竹簾輕輕撞著門框,發出一種很細很密的竹片敲擊聲,不是噪音,像很小的竹製節拍器。老師傅戴著老花鏡坐在簾子後面,鏡框是銅的,鼻托地方被汗漬泡出一層很薄的銅綠,他用指甲颳了一下,刮下來的銅綠是很細的藍綠粉末,落在修表臺的白布墊上像一小撮孔雀石的碎屑。他說春困時簾子撞門,提醒別睡著了忘了上發條。他今天修的一塊老上海表,擺輪遊絲偏了不到一絲,他用最細的鑷子夾住遊絲末端往回推,推一下停一下,停的時候呼吸都屏住。錶盤上秒針停了三分鐘,然後又開始走。
老張頭在修車攤旁邊種了一片很小的野花,他和王嬸菜攤上要的幾個爛了不能賣的紅薯。紅薯春天會自己發芽,他把發了芽的紅薯埋進斜街牆根,紅薯藤爬在牆上長成一片很密的綠油油的藤葉,藤尖上開出幾朵淡紫色的小喇叭花。不是什麼名貴品種,就是菜市上最普通的紅薯花。紅薯芽從爛薯身上鑽出來的姿態極猛,芽尖是紫紅的,頂破薯皮時薯皮上裂出一道很小的口子,口子邊緣的薯肉被空氣氧化成褐色,像傷口結了痂。老張頭每天早上到攤子第一件事沒有修車,蹲在牆根看紅薯藤。他用手指輕輕捻一片藤葉,葉面很薄,捻起來有沙沙的細響。葉背的脈絡凸起的弧度剛好對在他食指的繭溝裡,修了四十年腳踏車,食指內側的繭溝正好是那個弧度。王嬸三輪車路過時看了一眼說:你把我的爛紅薯種成花了。老張頭沒抬頭,用扳手敲了一下身旁的工具箱蓋:它自己開的。我就是挖了個坑。
靈管局技術處收到一批新到的靈械,研究科需要的一批恆溫養殖箱升級元件。幼年蠱雕在恆溫養殖區適應了幾個月,漁網勒傷已經結痂脫落,右翼上新長了一層很細很密的灰色羽毛。它的角冒得更長了,從原來兩個很小的骨突起長到了約一指長,角根覆的灰絨毛開始從根部往上變色,變出很淡的銅綠色,成年蠱雕的角是青銅色的。它在恆溫箱裡每天會用喙把餵食槽裡的魚肉從骨頭上一塊一塊撕下來,動作很慢但極精準。喙尖先找準骨縫,輕輕一壓,肉就從骨面上分離。分離之後它沒有馬上吞,把肉叼起來偏頭看片刻,像在確認這塊肉是魚身上的哪一塊。看完才咽。研究科的人說這隻蠱雕幼體行為特殊,它對人類沒有攻擊性,但對籠外靠近的任何人都會先偏頭看人的眼睛,看完之後才決定是繼續撕魚肉還是躲到角落。大白每天都去看它一次。不是工作需要,他喜歡看那隻偏頭看他的樣子。他說:它偏頭的角度和我外甥女看人一模一樣。他外甥女今年五歲,喜歡偏頭。大白去看蠱雕時會帶一小塊魚乾,不是喂,因為研究科不讓私自投餵。他把魚乾放在恆溫箱外面的玻璃罩上,蠱雕看見玻璃外有一塊魚乾的影子,會偏頭用喙輕輕敲一下玻璃。玻璃發出很輕的篤篤聲,喙和玻璃之間隔著一層恆溫箱內壁的薄霧。
鵬噶在維修間改造升級元件,把恆溫箱的靈械加溫板升級成可以手動微調的溫控板。他把舊加溫板的接線端子一個一個拆下來,拆的時候端子插座裡的銅片被電火花打出的微小黑斑還在,他用很細的銼刀把黑斑輕輕銼掉。銼下來的黑粉末是很細的,飄在維修間的日光燈下像一把很小極黑的雪。沈山河負責把每塊新溫控板的接線端子逐一用棘輪扳手擰緊,共二十四顆螺絲。每顆擰到聽見棘輪簧片咔一聲。扳手的握柄被他的手汗浸溼了一小截,汗沒有熱出來的,反覆擰螺絲時虎口持續用力的正常泌汗。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握柄,繼續擰。最後一顆擰完之後他用手指把溫控板面擦了一下,指肚沾上很細的維修間鐵灰。鐵灰沾在碎斑上,碎斑是淡金色的,鐵灰是很深的鍋底灰。混在一起像一種極微小的苦藥丸的粉末。他把手在工作褲上輕輕蹭了一下,然後去洗。洗手時他看著水龍頭流出的水把手指縫裡的鐵灰沖走,鐵灰衝進水槽的排水孔裡。排水孔的濾網上已經積了一層灰黑色的鐵泥,維修間所有人常年在這裡洗手衝下來的。鐵泥在濾網孔隙裡被水衝出的紋理像極微小的河口三角洲。
花姐的薄荷從三片大葉長到了五片。新長出的兩片葉比原來的三片顏色淺一些,剛長出來的嫩葉還沒積夠葉綠素。她把新葉摘下泡在豁口威士忌杯裡,杯子底部開始顯現很淡的綠,沒有酒,薄荷涼素經久浸泡後被涼水析出的很淡葉綠素微溶在水裡。她把杯放在吧檯上的標籤旁邊,不積灰三個字被薄荷水汽氤氳了,霓虹燈碎片上的字跡微微浸潤,灰暗的邊緣反光中顯現兩小列很微弱的霓虹反光。花姐拿了一塊乾淨的擦杯佈,布是舊的,但洗得發白,布的經緯線有幾處被磨斷,斷線旁邊又補了幾針新線,新線和舊線的顏色不一樣。她把杯子的外壁擦乾,擦到豁口時放慢了,豁口的邊緣極鋒利,會把布掛出線頭。她用手指摸了一下豁口的斷面,玻璃斷口是粗糙的,但被水泡久了之後粗糙度降了一些,摸著有種很細微的磨砂感。然後她把杯子放回標籤旁邊。薄荷水在杯底微微晃了一下。
秦望嶽從秦嶺又回來了一趟,這次沒有因事,把石劍上從長江泥灘撿回來的最後一塊卵石送回秦家堡。他坐的長途靈軌列車穿過關中平原時車窗外的麥田剛開始拔節,麥苗是極嫩的青綠色,被車窗外灌進來的風壓成一層一層很密的綠浪。秦伯淵在終端結點旁挖了一個很小的淺池鋪入江底卵石,然後把引進的泉水調細了一線,讓水流過卵石表面孔洞,發出很輕很細的水流過石孔聲。只剩天然濾溼。池底的沙是他從秦嶺溪澗篩回來的,篩沙時用了很細的銅絲篩,篩孔只比針尖大一點。秦望嶽把最後一枚卵石放進去時極短暫地看了父親,父親沒說話。秦伯淵這幾天話特別少,原因不在累,而在他發現自己兒子已經把所有需要他糾正的地方都自己找到了。他再繼續督導下去,就變成打擾了。他把泉水的竹節往上多接了一節,多出來的長度剛好夠放一個人蹲在池邊洗石頭的距離。讓他以後蹲在池邊時不怕水花濺到衣服。竹節的剖面是鮮綠的,切口處還在滲很細的汁液,竹子是活的。
秦望嶽蹲在池邊,把手放進泉水裡。泉水從竹節口流下來澆在他手背上,水溫比氣溫低,凍得他的手背皮膚微微起了雞皮。他沒有縮手。他看著水下那幾顆卵石,石面上的水鹼白紋在泉水裡比在幹石面上看得更清楚,水在石孔間流過時白紋的邊緣被水流浸出一圈很細很淡的水痕。他把手從水裡抽出來,水從指縫間滴回池裡,每一滴落下去都在水面打出很小的漣漪,漣漪碰到卵石邊緣被撞回來,在水面織出極短暫的交錯同心圓。
沈山河在維修間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寫下了這樣一行鉛筆字:春天要開了。之前怕它不開,現在知道它會開。那是怕和被怕都沒有影響開花。
他用鉛筆寫完最後一個字後把鉛筆放回筆筒,筆筒是舊茶葉罐改的,罐身上兩個字已經模糊得只剩一個字還能辨認。鉛筆放進去時碰響了罐裡的螺絲刀,螺絲刀的金屬柄碰到鉛筆的木杆,發出一聲極短極悶的鈍響。
老趙工棚門口的花生盆終於冒了芽。不是他天天盼,而是每天他給它豆漿餘水。芽是淡綠的,很細,剛出土時像一根很細的繡花針。芽尖上還頂著半片花生殼,殼是褐色的,被土裡溼氣泡軟了,邊緣開始往內卷,像很小的雙手捧著芽尖往上送。他蹲在盆前看了半天,膝蓋又嘎吱了一聲。這次他沒把重心往右腿移。他乾脆坐地上,兩腿攤著,後背靠鐵皮牆,用扳手在盆邊上磕了一下,輕的,怕震到芽。盆沿被敲出了一聲很輕極脆的陶響。鐵皮牆被他的後背烤溫了一塊,陽光從上午一直曬在鐵皮牆上,鐵皮吸熱之後隔著工作服滲到他背上的溫度剛好。電磁爐上的搪瓷缸正煮著豆漿,今天的沒放桂花。放了點鹽。他說:春天喝鹹漿,養胃。工棚窗外海港的貨輪汽笛在遠處悶悶地響了兩聲。花生芽在盆裡紋絲不動,沒有在聽汽笛,在往上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