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道走到頭時誰都沒說話。
盡頭不是死牆。是一道豁口,被什麼從內部向外撕開的。豁口的邊緣沒有鑿痕,岩石斷面上有一層很薄的釉質,是上古靈脈從山體內部噴湧而出時高溫高壓蒸過岩石表面留下的礦物熔融層。釉質在靈械燈光下泛著淡青色的啞光。
沈山河的手電先探了進去。光柱穿過豁口打在最深處的黑暗裡,照不到底。光柱在空洞中彌散,是空洞太大。大到光射進去就像水倒進河裡,徒勞。
秦伯淵在豁口前蹲下來。他的手在豁口邊緣的釉質上摸了一下,指腹上沾了很細一層青灰色粉末,是礦物結晶在千年之後風化脫落的殼。他把粉末捻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捻得很慢,像在辨認什麼。
靈脈衝刷。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衣襟上那片布被礦道塵早就蹭厚了一層暗灰色舊印。至少三千年往上。靈脈湧出的方向,從內向外。裡面沒有空洞,被靈脈掏空的。
陸清寒的寒霜新在劍鞘裡微微震了一下。很輕,輕到只有她一個人能感覺到。她把護手往上移了一寸,讓手指夠到護手上那片嵌縫。碎劍片在縫中溫度升高了半度。靈脈密度觸及了碎片對高濃度古靈力的本能反應。
靈力濃度多少?她沒回頭。
許墨言在最後面舉著一臺行動式靈脈濃度檢測儀。儀器粗笨,外殼是軍綠色,和周鐵柱在靈管局倉庫翻出來的那個老式地動儀是同一批退役裝備。許墨言把探針從豁口伸進去。指標在刻度盤上抖了幾下,停在了一個位置,然後又往上爬了一格。然後又爬了一格。
許墨言把檢測儀在手上顛了一下。探針沒壞。裡面的靈脈濃度是外面的十七倍,還在漲。
秦望嶽從後面擠到前面。他的石劍擱在肩上,自從入禁地之後劍就沒離過手。在地下越深的地方劍的重量讓他心裡越踏實。他把一隻手撐在豁口邊緣,探了半個身子進去。靈械燈的光照不到的臉沉入暗處,只剩被光濺到的半張臉,鼻子到下巴那條線的側面輪廓極硬。
深度測不出來,他說,聲音被空洞吃得只剩一半迴音。但底下有光。
什麼光?
不是燈。是牆在亮。
周鐵柱把手裡的登山繩往腰上又緊了一圈。他的指節在繩子卡扣上逐格擰緊,是部隊裡打繩結的習慣,每緊一圈用一根指頭卡住。擰到最後一圈時小指卡在腰側的繩結上,拇指抵住了沈山河肩膀。
我打頭。
你打什麼頭。沈山河說。
你靈脈歸零。我皮厚。
沈山河沒回嘴。他把護手裡的碎片往手心壓了一下,碎片沒有發熱,也沒有發光。但它有重量。那是那種你知道它在那裡、它也知道你在這裡的重量。他把周鐵柱的拇指從肩膀上撥下去。
我先下。
沒有人爭論。在封印深處,碎片持有人走在最前面是唯一合理的隊形。它碰觸到任何不能碰的東西之前會先反應。只剩為了示警。沈山河是隊伍裡最脆的人,也是唯一能在危險真正到來之前讓所有人停下來的人。
秦伯淵在豁口上方用靈力打了三個定錨釘,釘子入石時發出極悶的三聲,是楔。釘子上各系了一條靈光繩,繩體在黑暗裡發著很淡的白光。他把其中一條繩頭遞給沈山河。
拽一下停住。兩下是危險。三下是,
秦伯淵看著他。你拽三下之後我們會跑,找到你之前不會停。
沈山河點了下頭,沒說話。他把靈光繩在手腕上繞了三圈,繞得很緊,緊到繩子在手腕上勒出了一圈紅印。然後他從豁口鑽了進去。
豁口後面的通道比前面礦道陡得多。靈脈衝刷時溶出了一道近似垂直的斜井。沈山河雙腳撐著兩側巖壁往下挪,每下一腳腳底都能感覺到巖壁上的那層釉質,滑,極滑,像踩在上了蠟的冰面上。靈光繩在他手腕上時緊時鬆,身後的人一個接一個跟下來。
斜井不長,大約四十步。沈山河的腳在找第四十一步時踩空了,下面是平的。他把另一隻腳放下去,站住了。然後他抬頭。
洞頂上全是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