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放在玉簡上一瞬間，沈山河什麼都看不見了。
那是意識被從身體裡輕輕抽了一下，把他的意識像揭紙一樣從身體裡很溫柔地揭起來。揭的過程中他不痛，不恐懼，甚至不覺得發生了任何不自然的事情。只有一個念頭，玉簡不是靈械。玉簡這是他的信心。一封等了三千年才被開啟的信。那一瞬間揭的意識間隙裡他嗅到了一股很淡極乾的古舊氣息，靈膠在空氣中很緩慢地氧化了三千年之後殘留在玉簡表面的很微弱的礦物風化氣味。很淡，淡到像把一塊很老的玉放在鼻尖下用力吸氣才能聞到的那一丁點遠古石頭特有的涼腥。然後他的意識被完全拉走了。
眼前再亮起來時他在另一個地方。
不是空洞。那是一座山。山不是秦嶺，山體輪廓更圓更低緩，植被層層疊疊全是沈山河從來沒見過的上古樹種。樹葉的形狀像梧桐但不完全是，葉片比臉還大，葉脈是紫色。樹間有很小的流螢，空氣中天然靈氣的濃度太高，高到昆蟲在飛行時翅膀扇動能被動點亮靈氣霧中的微塵。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不是他的手。手指更長，指節更粗，指背上有幾道已經癒合的老劍傷。傷疤邊緣泛白，中央是淡粉。
這雙手在刻石碑。
他刻的是剛才密室裡那塊碑，但此刻碑面上還沒有劍痕。他握住鑿錘，錘頭是青銅的，錘柄是一種深色木料，木料被手汗浸透之後顏色很深，深到看不出原來的木紋。他每錘一下，鑿子就在碑面上跳出一片薄薄的石片。石片翻落在地上。碑面的字已經有了大半，和他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樣，只剩第九鼎之後那幾行還空著。空著的石面被鑿平了。平得沒有一絲多餘的滑紋。
他是衡。
沈山河以衡的眼睛看著這一切。他沒有在觀看，在經歷。衡的第一視角全部湧入他的意識：錘柄在虎口震出的很熟悉的鈍麻感；碑石被鑿開時從鑿刃側面噴出來的石粉落在手臂上的顆粒感；身後密室裡靈械燈的燈焰在很輕微的風中偏了一偏之後又迴歸正位的微視覺偏移；還有胸口，胸口有一種壓了太多年已經從劇痛變成了日常的壓迫感。這不是受傷。這是用靈脈補封印之後靈脈永久損傷的身體反應。不影響日常生活但每一次深呼吸、每一陣咳嗽、每一個劇烈運動時，胸口就會悶一下。悶得不痛，但衡會在悶的瞬間想到封印裡那隻異獸。
然後身後有腳步聲。
衡沒有回頭。他把鑿子放在碑座上。鑿刃碰碑座時發出一聲極短極脆的磕石聲。他把錘子擱在手邊，錘柄在手指夠得到的位置。然後他說:你不該來。
身後的人沒有回答。沈山河透過衡的視角看到右側地面上多了一道影子，影子上寬下窄，是個人型，但右側腰間多了一道極長的細影。劍。不是一般的劍。劍鞘的長度超過常人腿長，是把極長的雙手劍。影子停在了衡的右後方。
碑上寫了什麼？聲音不年輕不蒼老。每個字都很平。不像在問，像在確認自己已經知道答案的東西。
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手放在碑面上的第九鼎三個字上，拇指在那三個字的凹槽裡輕輕地抹，在做最後的確認。確認這些字還在，沒有被改。你手上的劍今天換過了。他說。
影子沒有說話。但影子裡劍的寬度變了，從窄影變成了寬影。是劍被從劍鞘裡拔出了一截。
這把劍，衡站起來。他站直時比影子高。但他沒有轉身。在我認識你的時候還沒被人用過。你現在用它劈什麼？
影子的聲音仍然很平。劈應該被劈的東西。
衡的手從石碑上拿起來。他把錘拿在手裡，一種很古老的匠人的本能反應:手裡的工具讓你覺得你還有辦法保護自己花了一生的作品。這碑是我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你可以殺我，碑不能毀。
你做的事情，影子的聲音變得比剛才更平更冷。換成了一種比憤怒更深的失望。碑上寫了不該寫的。你是禹的臣。禹沒了，你就是封印的保密官。保密，不是洩密。
大禹死了。九鼎的法理不需要隱瞞，後人應該知道第九鼎封的到底是什麼。知道，才能做出選擇。
選擇？影子的聲音裡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情緒。只剩恐懼。你知不知道說出來之後會有人去找它？找到它會怎樣？解開封印會怎樣？你不怕後果，因為你是衡。你是那個敢用自身靈脈補封印的瘋子。你來補你是你的事。但你在碑上寫的每一個字，都可能在後來的某一天害死幾萬人。
衡沉默了。他聽到了一種深埋在這段對話底層的更舊的東西。你怕的不是人找它。他說，你怕的是，人知道它為什麼被封。
影子沒有回答。然後劍從劍鞘裡拔出來了。
拔劍的聲音非常短。劍刃從一種古老老特殊的劍鞘裡脫出時空氣填充劍鞘內腔的很悶的進風口聲音。然後劍舉起來了。劍刃在靈械燈光裡是暗黃色的。那是一種上古合金。
衡沒有動。他的手把鑿子放在碑座上，放得很輕。然後他轉身。轉身時他看到了那個人的臉。沈山河也看到了，但看到的沒有面容，只剩一副面具。青銅面具。面具的額頭處刻著一種很古老的家徽。只剩另外一種。面具的眼洞裡露出的眼睛顏色極淺，淺到在靈械燈光裡像是沒有虹膜。
劍劈下來了。
衡沒有躲。只剩不想。但他把身子側了一下，側身的角度讓他離碑面遠了大約一步。劍劈在碑面上。第一次，劈掉了第九鼎之後的部落兩個字。然後劍又舉起來。第二次，劈掉了剩下的整行。第三次，橫掃，劈掉了記述涉及更後面可能的真正真相的所有部分。劈完之後劍停住了。劍刃上全是碑石粉。粉在劍刃上蒙了一層很薄的青灰。
持劍人收劍。收劍的速度比拔劍快得多。劍入鞘時發出的沒有進風口的聲音，一聲很脆的金屬環與劍鞘口之間在快速度入鞘時碰出的單音。然後影子和劍一起消失在衡的身後。腳步聲逐漸退遠。退到聽不見了。
密室裡只剩下衡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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